凌霄的风,从来都是静的。
静得冷漠,静得绝情。
论道台白玉石栏上的仙露,凝了千年,凉了千年,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容。云海翻涌如亘古画卷,隔绝凡尘万丈烟火,也隔绝了凡尘万种疾苦。
世人仰望凌霄,敬它公允,颂它正统。
却无人知晓,这片最洁净的仙土之下,藏着最阴私的人心算计。
青砚的脚步声,一步步碾过白玉台阶。
规整,刻板,分毫不差。
这是他十余年凌霄修行,刻入骨血的规矩。每一步起落的距离,每一次落脚的轻重,都被礼法打磨得极致完美,挑不出半分差错。
少年一袭雪白道袍,纤尘不染,脊背挺得笔直,如寒山孤竹,立于云端。
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正极其细微、反复地掐着袖口的素白布料。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微不可察,藏得极深。
这是他独有的小动作。
不是惶恐,不是畏惧。
是心底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拼命压制的动摇。
方才踏遍南疆三坊,耳闻千万修士的唾骂,目睹无数同道对喵仙宗的鄙夷厌弃。人人都说归仙峰是山野邪宗,都说苏怀安妄议大道,都说阿禾的济世耕耘是惑世伪善。
流言如海,铺天盖地,裹挟着整个落霞界的共识,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人笃定的对错,无数典籍标定的正邪,无数仙门恪守的礼法,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他没错,师尊没错,凌霄正统,从无差错。
可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星火,始终灭不掉。
他还记得丹器堂论道大典的模样。
记得苏怀安立于满堂仙尊之间,不逞术法,不辩法理,只谈苍生,只论本心,字字坦荡,句句赤诚。
记得灵田清风、禾苗生机,记得山间灵猫温顺无害,记得归仙峰从不争正统、不夺机缘,岁岁守着北地苍生,默默净化蔓延世间的灰霜灾气。
那样的一方天地,那样一群人,何来妖邪?何来悖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青砚强行压了下去。
荒谬。
可笑。
他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
仙门定论在前,万宗共识在后,一纸玉册昭告三界,岂容一己私念妄加揣测?
是自己道心不坚,是自己被市井小仁迷惑,是自己心性尚且稚嫩,看不破旁门小道的伪装蛊惑。
掐紧袖口。
再掐紧一分。
以躯体的细微紧绷,镇压心底翻涌的迟疑。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青砚躬身垂首,声音清亮平直,无波无澜:“师尊。”
云澜缓缓转身。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名士模样,青衫平整,眉目儒雅,五百年修行沉淀出的端正气度,足以骗过世间九成九的修士。
无人知晓,他方才松开的掌心,那枚羊脂玉扣依旧滚烫。
指节硌出的红痕浅浅隐匿,可心底裂开的缝隙,却愈发清晰。
他输过。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法理论道之巅,他这位凌霄首席、三界法理大家,输给了一个不入正统谱系的山野老翁。
输得体面尽失,输得道心震颤。
这份败绩,是他五百年修行最大的污点,是他高高在上的道途里,最无法容忍的难堪。
他不能认。
也绝不许世人认。
所以他篡改文书,裁剪真相,以三界正统的权柄,定义正邪,颠倒黑白。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公。
为稳固凌霄道统,为维系三界大同,为杜绝旁门小道乱了世间法理。
可骨血里翻涌的嫉妒、不甘、狭隘,骗不了自己。
只是这份私心,被他层层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大义之下,连他自己,都快要彻底说服。
云澜的目光落在青砚身上,温和得近乎慈悲。
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
十余年亲传教养,他看着这个孩子从懵懂稚童,长成如今心性纯粹、笃信大道的凌霄弟子。
这孩子的道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无贪妄,无算计,无偏私。
也正因太过干净,才最容易被驯化,最适合做这一局诛心大戏的棋子。
干净之人的谎言,最容易被世人奉为真相。
纯粹之人的佐证,最能让万宗信服无疑。
“三坊流言,尽数落地?”云澜轻声发问,语气温和,一如平日课业问询,听不出半分权谋寒凉。
青砚垂首,字字规整,句句刻板,全然是正统弟子的标准答案:“回师尊。落霞界南疆三大坊市、七十二处修士聚集地,已尽数传阅仙盟玉册与《山野异宗警示录》。四方修士皆知喵仙宗悖道实情,人人唾弃,再无人敢效仿其旁门邪道。”
他说这话时,心底坦荡无比。
他亲眼所见文书玉册,亲耳所闻万宗定论。
在他的认知里,文书即公理,正统即正道,万众即真相。
归仙峰的济世功德、岁岁耕耘、护民守山,都被他自动归类为妖宗惑世的手段,是博取人心的伪善,是扰乱道心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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