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守了多少年。
时间在星渊边缘没有意义。那道横亘天地的伤痕依旧在脉动,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依旧静静地立着,碑林中央那座最早的信标依旧残破却始终不倒。一切都和他刚来时一样。
只有他变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源海之眼深处那团永恒燃烧的火焰。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每一道都是岁月的印记,都是守望的见证。他的手不再年轻有力,握着那块刻着“哪吒”的金属板时,会微微颤抖。
但他依旧每天在碑林中走一遍。
从最外层的金属板开始,一块一块地走过,一个一个名字地念过。启,灰,默,望,一,魔礼青,魔礼红,寒月仙子,哪吒……那些名字他念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要念。
因为每念一遍,那些名字就多活一天。
念完所有的名字,他会走到碑林中央,在那座最早的信标前坐下,望着那道金蓝色的光芒,说一会儿话。
“师父,今天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叫‘持’,是天庭的修行者。杨戬前辈的后人。他说他想成为守望者。”
“我把他留下了。就像当年你留下我一样。”
“他学得很快,比当年的我快多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独自巡守了。”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你了。”
那道金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如同一个回应。
寻看着那光芒,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却满足的笑。
他知道师父在那里。和魔礼青前辈一起,和那些先走的守望者一起,看着这边,看着这片碑林,看着这些后来的人。
他在等。
等那个叫“持”的年轻人真正长大,真正能接过这份守望。
然后,他就可以走了。
持确实学得很快。
他比当年的寻更加聪明,更加敏锐,也更加坚定。他只用了不到百年,就能独自在星渊边缘穿行,能独自感知那些残存信标的微弱光芒,能独自将那些被遗忘的守望者带回来。
寻有时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这样年轻,这样充满热情,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成为守望者。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孤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等待。他只是被那些故事感动,被那些牺牲震撼,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他懂了。
在师父走后,在他一个人守着这片碑林的漫长岁月里,他真正懂了。
那些守望者,那些一个人守着裂隙、一个人等着后来者、守到死等到死的灵魂,他们承受的是什么。
那不是感动,不是震撼。
那是每一天的重复,每一夜的孤独,每一次望向那道光芒时的牵挂。
那是用一生去守护一个承诺。
持还没有真正懂。
但寻不急。他还有时间。
有一天,持从外面回来,带来了一块新的金属板。
那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岸”。
寻接过那块板,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在哪里找到的?”
“星渊边缘最东边,一个几乎要消散的信标里。”持道,“他守了很久很久。信标里只有一句话:后来者,替我看看海。”
寻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守的是海?”
“不。”持摇头,“他守的是裂隙。但他生前,一定很想念海。”
寻点了点头,将那块金属板立在碑林中。
岸。
又一个守望者,被记住了。
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板,忽然问:
“师父,这里有多少人了?”
寻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
“记它做什么?”寻道,“他们都在这里。这就够了。”
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寻看着他,忽然问:
“持,你知道什么是守望吗?”
持想了想,认真道:
“守在这里,守着这道裂隙,守着这片星海,守着那些被遗忘的人。”
寻微微一笑:
“那是师父教你的。不是你自己懂的。”
持愣住了。
寻望向那道金蓝色的光芒,缓缓道:
“守望,不是守着一个地方,不是守着一件事。是守着你心里那个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念想。是守着你发过的誓,你许过的愿。是守着那份哪怕没人知道、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坚持下去的执念。”
他看向持:
“等你心里也有了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念想,你就真正懂了。”
持沉默。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碑林,望着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望着那道永恒的金蓝色光芒,若有所思。
又过了很多年。
寻已经很老了。
老得几乎走不动路,老得每天只能坐在碑林中央,望着那道光芒,等着持巡守回来。
持已经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守望者的年龄没有意义。而是真正长大了。他的眼神变得沉稳,他的动作变得从容,他看那些金属板时,眼中有了和寻一样的、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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