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试室的早晨
新纪元第162日,上午8时50分,第七社区伦理委员会附属面试室。
陈雨桐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边缘。包里装着她的作品——不是原作,而是全息投影文件。原作太大,2米×1.5米的拼贴镜面现在还躺在她租住的工作室里,用防尘布小心遮盖。
“紧张吗?”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陈雨桐转头,看见一位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澈的男人。他怀里抱着一个老式皮革相机包,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神经性的颤动。
“周文浩老师?”陈雨桐认出对方。
“叫我老周就行。”周文浩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透明感——像是已经部分剥离了某种情绪的滤镜,“你也是来面试的?”
“嗯。抑郁拼贴画,《破碎的镜子》。”
“阿尔茨海默摄影,《正在消失的窗景》。”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雨桐轻声说:“我们好像……都在处理某种‘失去’。”
“是的。”周文浩点头,“但你的失去是向内的——情绪、记忆、自我连续性。我的失去是向外的——认知、连接、理解世界的能力。”
“但它们都关于……如何与‘不再完整’的自己共存。”陈雨桐说。
周文浩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说得很对。我女儿总是试图让我‘保持积极’,但她不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失去’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新感知方式。”
面试室的门打开了,小唐探出头:“陈雨桐,请进。”
陈雨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房间前,她回头看了周文浩一眼:“祝你好运。”
“你也是。”
面试室内,椭圆桌旁坐着五位审核委员:小唐(主持)、老许、赵晓雯、陈默,以及一位新增成员——美学者(以光影投影形式出席)。
“请坐。”小唐示意陈雨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放松,这不是考试,只是对话。我们想了解你和你的作品。”
陈雨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上:“我需要展示作品吗?”
“先不用。”美学者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先告诉我们——为什么你想参与这个测试?”
陈雨桐沉默了几秒,手指攥紧帆布包带。
“因为……我的抑郁在过去七年里,一直被各种人定价。”她终于开口,“医生定价:这是需要治疗的疾病,每月药费385点;心理咨询师定价:这是需要处理的心理问题,每次咨询150点;公司定价:这是影响工作效率的负资产,我被降职两次,收入减少40%;甚至我母亲定价:这是让她‘丢脸’的事情,她宁愿告诉亲戚我出国了,也不愿承认我在服药。”
她的声音平稳,但桌下的手在颤抖:“所有人都在给我的痛苦定价,但没有人……问过我的痛苦想说什么。”
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锋利的东西:“所以当我把七年的药盒、日记碎片、心电图拼贴成一幅镜子时,我想做的是——我来给我的痛苦定价。不是作为疾病,不是作为问题,而是作为……存在经验。20点一次,你来站在我的镜子前,看看碎片里的倒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定价是一种权力。”老许缓缓说,“你是在夺回定义痛苦的权力。”
“是的。”陈雨桐点头,“但如果只是这样,我可以自己私下定价,不需要参与这个公开测试。我选择参与是因为……我想看看,当这种定价在一个有保护的框架下进行时,会发生什么。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定价,它可能只是愤怒的反抗。但如果在一个系统中,和其他人一起,它也许能……改变什么。”
美学者投影上的光影轻轻波动:“你的作品名称是《破碎的镜子》。但你说每块碎片里都有一小片完整的倒影。这是否意味着——你认为在破碎中,仍然存在某种完整性?”
陈雨桐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全息投影仪,打开。
2米×1.5米的拼贴镜面瞬间投射在空中——数百块碎片,每块都是不同的材质:泛黄的药盒剪裁、心电图线段的铜线镶嵌、日记手写字的透明胶片、褪色照片的微缩打印。镜子整体是破碎的,但仔细看,每块碎片的表面都经过抛光处理,能映照出观看者的局部面容。
“这不是隐喻。”陈雨桐轻声说,“这是物理事实。当你站在它面前,你的脸会被分裂成数百个碎片,但每个碎片里都有一小片完整的你。破碎的是镜子,不是倒影。”
陈默身体前倾:“体验者站在作品前时,你会和他们对话吗?”
“会。”陈雨桐说,“但对话的内容不是‘解释作品’,而是‘询问倒影’——我会问他们:你在哪块碎片里看到了什么?不是我的痛苦,是他们的倒影。”
“这是一种反射性体验设计。”赵晓雯记录着什么,“让体验者不得不面对自己被分裂、又被重新整合的感知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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