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大营连绵数百里,漆黑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营中妖气冲天,魔云蔽月。
中央营帐内,一盏灵灯照了整个帐壁,光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胡钰瑢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袭暗红战袍,眉目间自带三分清冷。她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看似平静,却时不时扫向帐帘的方向。
她身侧左侧的客座上,浊照正襟危坐,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偏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沉默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胡钰瑢心里明镜似的。
浊照今夜不请自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军中粮草辎重的琐事,就是赖着不走。他在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帐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飞沙走石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一阵沉重而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帐外停住了。
“末将厉狰,求见大帅。”那声音沙哑低沉。
胡钰瑢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帘垂了垂,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不着痕迹地瞥了浊照一眼,只见对方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进来。”胡钰瑢的声音平稳如常。
帐帘被掀开,一股裹挟着血腥气和风尘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厉狰大步跨入帐中,他的银甲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胸前的护心镜都裂了一道口子,披风被烧去半截,露出焦黑的边缘。脸上又是血又是泥,额角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浑然不顾。
一进帐,抬头便看见了坐在胡钰瑢身侧的浊照。
他的脚步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堪和屈辱,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被浊照撞见。
可他别无选择。
厉狰咬了咬牙,收回目光,直挺挺地跪倒在胡钰瑢面前。
“末将无能,云净天关……久攻不下。”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损兵折将,未能斩下何太叔首级,有负大帅重托。末将……前来领罪。”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又沉又涩。
胡钰瑢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狰,看着他满身的伤和血,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很快便将那丝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威严中带着责备的神情。
“妾身记得,三日前厉将军在此立下军令状,说必破云净天关,提何太叔人头来见。”
胡钰瑢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如今三日已过,云净天关岿然不动,何太叔依旧在城头耀武扬威。厉将军,妾身需要一个解释。”
厉狰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胡钰瑢,嘴唇翕张了几下,终究还是颓然垂下了头。
“末将……末将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和屈辱,“何太叔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去,提前防范……是我大意轻敌,没有料到他会有所防范,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他这话一出,胡钰瑢眉头一扬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浊照忽然开了口。
“呵。”那一声轻笑,不重不轻,却像一根针扎在了营帐中本就紧绷的气氛上。
浊照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厉狰身侧,低头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厉狰,目光从他满身的伤痕扫过。
“厉将军这一趟,确实是辛苦。”
浊照的声音温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次大军损失虽不算重,却也灰头土脸地回来,再跪在这儿哭两声,说一句‘我大意了’,这事就算揭过去?”
厉狰猛地偏过头,目光如刀地剜向浊照,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浊照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怒意一般,转过身来,对着胡钰瑢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大帅,吾今日来,本是为了粮草之事,不巧正好赶上厉将军回营。既然撞上了,末将便斗胆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钰瑢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军法如山,赏罚分明,这是大帅治军的根本。厉狰出兵前夸下海口,立了军令状,如今铩羽而归,未建寸功。
若是这般罪责也能轻轻揭过,将来军中将士人人效仿,夸口揽功、败则请罪了事,这仗还怎么打?这军还怎么带?”
胡钰瑢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浊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明白,他这是把话递到了明面上,逼着她当场表态。他今夜来,根本不是巧合,就是冲着厉狰来的,就是要亲眼看着她处置厉狰。
偏生他字字句句都站在军法大义上,让她没法反驳。
“浊副帅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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