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夜:
蓝梦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不是那种红白喜事的吹打,而是一种很尖很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从占卜店的房顶上飘下来,在瓦片上跳了两下,又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里。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猫灵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扒着玻璃,整只猫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它的尾巴没有炸,而是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这是猫灵极度恐惧时才会做的动作,比炸毛更严重。蓝梦认识它这么久,只见过一次它把尾巴夹成这样,那次是在浔河桥上遇到阴司的人。
“房顶上有东西。”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是灵体,不是妖,是人。但那个人身上背着一座山。”
蓝梦穿上拖鞋走到窗边,顺着猫灵的目光往外看——对面的房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像是一件嫁衣。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面朝着占卜店的方向,但她的脸看不清,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那张脸本身就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儿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清秀;一会儿是一个中年妇女的脸,眼角有了皱纹;一会儿是一个老太太的脸,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
蓝梦盯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看了五秒钟,突然认出了其中一张——那个老太太的脸,她见过。在浔河桥上,那个等女儿等了二十年的老太太。不对,不是那个老太太本人,是那个老太太年轻时候的脸。这张不断变化的脸,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的样子。一个人,从少女到老妪,一生的面孔全部压缩在了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人生相册。
“是她。”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她终于来了。”
蓝梦转头看着猫灵:“你认识她?”
猫灵没有回答。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卷帘门。蓝梦拉开卷帘门,猫灵率先走了出去,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房顶上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它的尾巴还是夹着的,但它的腰板挺得很直,像一个明知打不过但还是要打的人在强撑着站直。
“你是来找我的。”猫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房顶上的女人低下了头。她的脸定格在了一张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的脸上,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一个生了很久重病的人。她看着猫灵,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发蓝的牙齿。“何三七。”她叫出了猫灵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五年了,你让我等得好苦。”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何三七是猫灵还是人时候的名字,它只告诉过蓝梦一个人。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猫灵蹲在台阶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房顶上的女人。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那种被恐惧支配的抖,而是那种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之前的抖。
“我知道你是谁了。”猫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夜游神。不是民间传说里那个夜游神,是真正的、在阴阳两界之间巡逻了上千年的夜游神。你来找我,是因为三十五年前,我在铁皮桶里死的那天晚上,本该是你来收我的魂。”
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我没有等你。”猫灵继续说,“我的身体被人扔进了河里,我的灵魂被河底的东西吸走了,变成了现在的我。你没有收到我的魂,你交不了差,你在阴阳两界之间找了三十五年。你找遍了每一条河、每一口井、每一个下水道,翻遍了阴司的每一本卷宗。你没有找到我,是因为我早就不是何三七了。我是猫灵,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女人从房顶上飘了下来。不是跳,是飘,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她站的位置离猫灵不到两米,蓝梦能看清她棉袄上绣着的每一根金线——那些金线在路灯下闪着光,但光的颜色不对,不是金色,是一种暗沉的、像生了锈一样的铜色。
“何三七。”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很尖很细的、像针刺一样的声音,“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没有按时到阴司报到,那个铁皮桶里该装的是你的魂,但装的是别人的。你跑了,阴司要从别的地方抓一个魂来补你的缺。被抓来补缺的那个魂,不是你认识的人,不是你欠过债的人,是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无辜的人。他的命被改了,他的人生被你毁了。”
猫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蓝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夜游神说的这段话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她在骗猫灵,用一个不存在的人来让猫灵内疚;第二,她说的是真的,阴司真的有“补缺”这套规矩,一个人死了没去报到,就得拉另一个人的魂来顶替,而那个被拉来顶替的人,从此就顶替了何三七的命运。本来何三七该受的苦、该还的债、该走的路,全变成了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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