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上海。
黄浦江,一声响亮的汽笛声。
这是一艘来自香港的英国太古洋行轮船“汉口号”。它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三个时辰,且进港时吃水极深,似乎不仅满载着货物,更承载着某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惊天消息。
外滩的码头上,苦力们正如往常一样等着卸货,
但今日,几名衣着体面的洋行买办、各大报馆的探子,甚至还有道台衙门的听差,早已在栈桥边候着,脖子伸得像待宰的鹅。
早在三天前,就有电报只言片语地传到上海租界:“安南局势大变”、“法军受挫”。
但具体的战报,全靠这艘船带回来的香港报纸和亲历者的口述。
《申报》馆的金牌访员陈伯平挤在人群最前面。
船刚靠岸,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第一个冲下跳板——那是他在香港的眼线,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循环日报》。
“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黑旗军败了?”
陈伯平一把揪住那人,心头狂跳。
按照大清以往的经验,跟洋人打仗,多半是丧权辱国。
那眼线脸色涨红,不知是晕船还是激动,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吼出一句让整个码头瞬间死寂的话:
“赢了!都赢了!纸桥大捷!顺化大捷!法国人的头被砍下来挂在了午门上!”
这一嗓子,就像一颗炸雷丢进了黄浦江。
一个时辰后,上海公共租界,望平街。
这里是各大报馆的聚集地。
今日的望平街,比过年还要热闹喧嚣。报童们挥舞着刚刚加印出来的号外,嗓子都喊劈了。
“看报!看报!惊天大新闻!安南黑旗军阵斩法酋李维业!”
“看报!顺化皇城惊变!安南新君下诏宣战!誓与法兰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特大号外!法军炮舰蝮蛇号被击沉于香江!法军中校被斩首祭旗!”
《申报》的头版头条,用了最大号的铅字,标题触目惊心:《安南荡寇志:南天一柱黑旗军,顺化城下斩阎罗》。
第二版更是全文刊登,顺化皇室的宣战诏书。
《大南国皇帝讨法兰西夷檄》
【光绪九年/阮朝嗣德三十六年 四月二十四日】
大南国皇帝若曰:
朕闻:天地以此界分华夷,祖宗以是开创基业。
自古有国即有防,有主即有土。
未闻以堂堂礼义之邦,而甘受犬羊之辱;亦未闻以七尺昂藏之躯,而肯为奴隶之颜者也!
呜呼!
自西尘妄动,鲸波不靖,法夷狼子野心,窥伺神器,已非一日。
忆昔道光二十七年,彼以坚船利炮,突入沱?,毁我战舰,惊我先灵,此第一恨也!
咸丰九年,彼复寇嘉定,据我重镇,掠我金帛,致使南圻六省,锦绣河山,沦为异域;千万黎庶,陷于水火。割地求和,痛彻骨髓,此第二恨也!
癸酉之变,逆酋安烨,以百人犯河内,杀我重臣阮知方,屠戮士卒,焚烧城郭,视我大南如无人之境,此第三恨也!
去年,贼酋李维业,背信弃义,再犯北圻,逼死黄佐炎,炮轰城池,欲将我北地变作腥膻之场,此第四恨也!
凡此四恨,罄竹难书!
先帝在位三十有六载,宵衣旰食,忍辱负重,每念及此,未尝不呕血椎心。
朕虽冲龄,深沐先帝之教,常怀卧薪尝胆之志。
然法夷贪婪成性,得陇望蜀。今者,更借端生事,陈兵香江,炮指魏阙!
当先帝尸骨未寒、国丧未行之际,彼竟敢发最后通牒,欲废我宗社,奴我臣民,辱我法统,断我衣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彼等恃者,唯船坚炮利耳;我所恃者,乃天下之人心,祖宗之神灵,与亿万将士之热血!
今幸赖天佑大南,忠义奋发。
纸桥一役,斩李维业之首,雪十年之耻;
顺化之战,沉蝮蛇之舰,扬国威于波涛!
午门之下,斩彼使臣,以祭先帝在天之灵!
朕今告谕中外,誓告天地:
即日起,大南与法兰西国,义绝恩断,势不两立!
凡我国土之内,无论南圻北圻,无论官军义勇:
见法夷一兵,必杀之!
见法夷一船,必沉之!
见通敌卖国者,必族之!
朕已决意,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
若城存,朕与社稷共存;若城亡,朕当死于社稷!
纵使顺化化为焦土,纵使皇城变作丘墟,只要大南尚存一息,尚有一兵一卒,必与此强盗血战到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草木皆兵,人神共愤!
凡我臣工,当戮力同心;凡我子民,当各执干戈。
以此血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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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茶楼内,早已人满为患。
茶客们甚至顾不上品茶,三五成群地围着读报先生,个个面红耳赤。
“好!杀得好!”
一位穿着长衫的老秀才拍案而起,手里的折扇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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