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湿热的暑气死死捂住这座远东都会的口鼻。
黄浦江面上,挂着法国三色旗的兵舰拉响了汽笛,声音凄厉,穿透了外滩的嘈杂,直刺入李鸿章行辕的深处。
李鸿章穿着一件青布棉葛长衫,腰间系着素带,这是丁忧守制的装束。
去年老母去世,他此前一直“夺情”在职。
年初,他再次请假回籍安葬母亲从天津南下,名为回安徽合肥奔丧,实则滞留上海。
中法局势急剧恶化。
朝廷本有意派李鸿章去广东督办军务,即上前线指挥,但他深信本国军力不敌法国,极力主和,不愿意去广东背锅。
因此,他选择在上海停留,试图通过外交谈判来阻挡战火,以此理由推脱去广东的任命。
他虽然身在上海,名义上却是“回籍终制”,不穿朝服,不挂朝珠,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唯有那双浑浊却偶尔威势逼人的眼睛,暴露了他依然是这个帝国实际掌舵人的事实。
他有些抑制不住的烦躁,盯着桌上的一份《字林西报》译稿。
“杏荪,”
“外面的市面,当真坏到了这个地步?”
坐在下首的盛宣怀,津海关道兼招商局督办,他欠着身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中堂话,比想象的还要坏。”
盛宣怀犹豫着措辞,“自从五月里刘永福在纸桥打了胜仗,顺化朝廷公然宣战。
法国人恼羞成怒,扬言要封锁海口,更是全面备战。
这上海滩的人心,就像惊弓之鸟。
钱庄银号,接连倒闭,剩下还苟活的只收不放,拆息已经涨到了天上去。
各大洋行都在收缩银根,等着看咱们和法兰西这一仗打不打。毕竟谁都清楚,法国狼子野心,安南不堪一击,真正的矛头指得还是咱们。”
李鸿章冷哼一声,
“打?拿什么打?拿嘴打吗?清流那帮书生,人在京师坐,唾沫星子淹死人。他们以为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左季高打完,现在的债都没还完,天天张嘴闭嘴就知道打,朝廷的命脉没握在他们手上,只会雪片一样的上书。”
“张之洞很快就要走马上任,我倒是看看他能在两广折腾出什么德行。”
“前两日,朝廷里有人递折子,说是安南战事吃紧,要仿照庚申年的旧例,在东南沿海搞劝捐。说是上海富商巨贾云集,尤其是那些买办,深受国恩,理应毁家纾难。”
李鸿章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杏荪,你是管钱袋子的,你说说,这上海滩现在还能榨出油水来吗?”
盛宣怀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中堂明鉴。外人只看这黄埔洋场灯红酒绿,却不知这底下已经是枯骨累累。今年这癸未倒账,乃是几十年来未有之大劫。”
“别跟我掉书袋,说人名。”李鸿章有些不耐烦。
“是。”
盛宣怀神色一凛,“就说地皮大王徐润。
他名下的地产铺面确实多,这几年靠着招商局挪出来的公款和钱庄的票子,摊子铺得极大。
去年更是带头炒股,可眼下市面一恐慌,地价腰斩,还要跌。钱庄逼债,洋行抽资,他手里全是死的房子,唯独变现出来的一点银子还是陈九那个弟弟给的。
前日他来找我,想把那几栋花园洋房抵押给招商局,求借二十万两救急。中堂,他连现银都掏不出来,哪里还有钱捐输国事?”
“徐润都不行了?”
李鸿章眉头紧锁。徐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广东帮买办代表,倒了影响太坏。
“不行了。”
盛宣怀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光是他,这一波倒账风潮,是因为丝价大跌引起的。说到丝价……”
盛宣怀抬眼看了一下李鸿章的脸色,“杭州那位红顶子,怕是更难过。”
李鸿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知道盛宣怀说的是胡雪岩。
“胡光墉……”
李鸿章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在上海囤了上千万两银子的生丝,想跟洋人斗法,垄断丝价。若是太平时节,这是商战奇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找死。”
盛宣怀补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丝狠厉,“洋行联合起来不买他的丝,他又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阜康钱庄的拆借上。现在银根一紧,只要有一家大户去阜康提款,他就是万劫不复。”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
“中堂,”盛宣怀试探着问道,“左爵帅在朝中喊打喊杀,调门极高。他的军饷火器,大半靠胡雪岩在上海腾挪。若是胡雪岩倒了……”
李鸿章猛地转过身,看着盛宣怀。
正此时,门外亲兵进来禀报:“中堂,法兰西公使宝海求见。”
李鸿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长衫:“来者不善啊。先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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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茶已微凉。
宝海走进花厅时,神色虽然极力保持着外交官的体面,但眉宇间的焦虑却掩饰不住。几个月前,他在天津与李鸿章草签了一份协议,主张越南分治,以此换取和平。然而,巴黎的茹费理内阁上台,推翻了一切温和政策,宝海成了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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