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尊室说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
“尊大人,我们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是要保住这座城,还是要保住这个国?
如果要保城,那我郑润现在就带着弟兄们撤回海上,你们自己留在这里给皇城陪葬。”
“大人,备战,不是修修城墙、擦擦枪那么简单。”
林震从旁边走上来,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工业强国。他们的军舰控制着大海,他们的电报连通着巴黎。
要赢,我们就得利用我们远远比他们强的东西。”
“什么东西?”尊室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土地,气候,还有忍耐力。”
郑润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山山脉,
“法国人是海里的鲨鱼,我们就要做山里的老虎。
他们离不开深水港,离不开补给线。
我们要把战场拉到他们最不擅长的地方去——离开海岸线,进入热带雨林,进入红土高原,进入山洞。
在那里,他们的铁甲舰开不进去,他们的重炮拖不动,他们的士兵会因为疟疾和痢疾而成批倒下。”
“我们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搬进山里。”
郑润拿起笔,沿着顺化向北划了一条线,直指广治省。
“顺化,留给他们。
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座炮台,一座陷阱。
真正的朝廷,真正的指挥部,要设在这里——广治省甘露县,新所。
这里背靠长山山脉,向西可以通过辽保隘口直通老挝,向北可以联络清化、义安的粮仓。
法国人的重炮进不来,但我们的游击队可以随时出击。”
“这不仅仅是迁都。”
郑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是要重塑整个安南的战争逻辑。
从今天起,忘记所有的坛坛罐罐。
我们要打通一条从大海到大山,从安南到云南的生命线。
我们要把粮食藏进洞穴,把大炮拆散了扛进山林,把水稻田变成红薯地。
我们要赌上一切,跟法国人耗。
耗到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到巴黎的议员们心疼钱,耗到他们自己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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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北圻。
一艘挂着法兰西三色旗,却实际上由华人商行运营的小火轮,正喘着粗气,艰难地逆流而上。
阿昌叔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目光有些飘忽,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丛林和滩涂。
他太老了。
五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乱世,已经是高寿。
他的脸庞像是一块被风沙和刀剑雕刻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广西誓师、永安城的突围、北上沧州,天京城的繁华、逃跑的绝望,还有从古巴到美国,再到南洋,吹过的不同的海风。
在他身后,散落坐着四十多名汉子。
他们穿着看似普通的南洋苦力短打,甚至有人还故意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满是泥点的小腿。但只要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的不凡。
大部分都是一群老人了,少数是陪同的精壮。
他们脸上的表情格外冷漠,是见过尸山血海后的麻木与警惕。坐着的时候,手永远若有若无地护着腰间或是脚边的包裹。
他们很少开口,即便说话,也是用极低的声音,说着一种混杂了客家话、粤语和广西土话的切口。
一个缺了几颗牙的老汉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口水。前面就是老街(保胜)了,黑旗军的地盘。”
阿昌叔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
“老街……保胜……”
他喃喃自语,“是黑旗军那小子的窝。”
这次从香港出发,他们走得极其隐秘。
先是坐英国人的大轮船到海防港,那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法国人的军舰、清朝的商船、各国的探险家混杂在一起。
有商人在收拾跑路,也有胆大包天的军火和粮食商人铤而走险,趁着法国人龟缩城内,海上控制力大不如前,大军未至的时间段,疯狂向黑旗军和顺化走私,
尤其是顺化,那边的需求,简直是无底洞,给的钱也多,数不清的走私商闻风而至,倒是比之前更热闹三分。
阿昌叔他们凭着南洋商人的假身份,加上几张汇丰银行的汇票,轻易就混过了关卡。
然后换乘这艘吃水浅的小火轮,沿着红河这条大动脉,一路向西,直插中越边境。
红河,这条发源于云南,流经安南入海的大河,此刻就像一条红色的脐带,连接着他们即将踏入的故土。
“听说刘永福现在受了清廷的招安,挂了个记名提督的衔。”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屑和警惕,“咱们过他的地盘,会不会有麻烦?毕竟咱们……”
毕竟他们是发逆。是清廷杀之而后快的老长毛。
而刘永福,虽然也是天地会出身,但他现在毕竟穿上了清朝的官服,现在俨然是奉命行事的杂牌军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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