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都灵新丝已经上市,丰收的消息已经再次确认。产量较去年激增30%。里昂市场报价已经暴跌,中国七里丝询价归零。”
“该死的意大利人……”汇丰的大班卡梅隆低声咒骂。
这不仅是一份农业报告,这是给上海金融界下达的死亡通知书。
当胡雪岩像一头疯狂的吞金兽一样,以每包450两甚至500两白银的高价,横扫江浙两省,囤积了近15,000包生丝时,汇丰银行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那时,到处都有桑蚕绝收的假消息,这批丝被视为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是汇丰金库里最优质的抵押品。
但现在,不只是胡雪岩,他自己也被逼得没办法。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路买办呈递上来的报告。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流动性枯竭。”
这是任何银行家最害怕的词汇。
“大班,”汇丰的华籍买办王槐山推门进来,
卡梅隆冷冷地看着他:“胡雪岩消息呢?”
“死硬。”
王槐山咽了口唾沫,“怡和、太古联合了几家洋行,昨天又去逼了一次宫,要求胡雪岩降价出货。但胡雪岩那个老顽固,坐在家里抽水烟,坚持说洋人离不开中国的丝,就像离不开中国的茶。他还说,他还能再挺两年。”
“蠢货!傲慢的蠢货!”
“只会放狠话的蠢货!”
卡梅隆终于爆发了,他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根本不懂现代金融!他以为这是在大清的官场上博弈吗?这是全球市场!是供需法则!”
“听着,槐山。意大利丰收意味着欧洲对中国丝的需求量大大减少。现在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这批货根本没人要!这就意味着——”
卡梅隆的声音变得阴森:“我们手里的抵押物,正在失去变现能力。一旦流动性枯竭,这就不再是优良资产,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哑弹。”
即使到现在,卡梅隆担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岩还不上钱——反正有汇丰的华人大买办席正甫担保,即便是真的亏损也该由席正甫掏钱。
汇丰的规定是,所有贷给华商的款项,必须由买办担保。 也就是说,如果胡雪岩还不上钱,或者生丝卖了之后还不够还贷,剩下的窟窿,必须由买办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虑的是,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属性正在背叛银行。
在银行的账册上,它们是恒定的“300万两白银”。
但在现实世界里,它们是堆在仓库里正在变质过期的货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书,王槐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这个鬼天气。今年的梅雨季虽然过了,但湿气太重。那批丝堆在北四川路的仓库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丝这东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质,它吸水。仓库的人报告说,靠近底层的几百包,虽然包着油纸,但把手伸进去……已经烫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丝不是黄金,黄金放一千年还是黄金。生丝是生鲜品!
一旦吸湿发热,霉菌就会从内部开始吞噬丝胶。
只需要几周,那些上好的“七里丝”就会变成一扯就断的废絮,连做棉袄填充物都不配。
仓库里的蠹虫和霉菌,正等着享用这顿价值连城的盛宴。
“每过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语,
“这批资产的物理价值就在蒸发。我们不是在做银行,槐山,我们在替胡雪岩保管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经不仅仅是生丝和金融危机,而是一场全方位的风暴。
“中法战争的阴云在南边聚集,法国舰队估计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们都很恐慌,他们不仅想跑,还在抛售资产套现。徐润手里的几千亩地皮和几百栋洋房,才卖了个白菜价。”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外资银行收紧银根,停止拆借,并要求钱庄立刻还钱。
钱庄为了还洋人的债,必须变卖所有资产,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现银去还给银行。
于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动白银,像水一样被抽干。
胡雪岩囤丝锁死了大约1000万两白银的流动性。徐润囤地锁死了另外几百万两。
钱庄纷纷倒闭,市面上一片萧条,加上中法全面战争随时爆发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乡绅不再信任票据,只认现银。
大量的白银被取出来,装进坛子,埋在自家后院,或者运回宁波、绍兴等乡下老家藏起来。这部分钱退出了流通领域,导致市面上无银可用,进一步加剧了通货紧缩,让资产价格更贱。
汇丰之前的利润大都作为股息分给了在伦敦、香港和上海的股东。
如果胡雪岩破产,导致苟活下来的钱庄再次连环破产,加上中法撕破脸,引发老百姓集体恐慌,所有在汇丰存钱的人都跑来要把存款取走,汇丰就算资产再多,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也会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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