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院子里异常安静。
这里原有些破败了,被旗昌洋行充作货物堆场,施工的时候,做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移栽了不少花草树木,正中央还有几把大的遮阳伞,下面摆了几张椅子,偶尔他会来这里喝咖啡,吃点下午茶。
陈阿福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强光。
他很快看清了局势。
花园的两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封锁了。
那是七八个穿着短打衫的精壮汉子,站姿挺拔,眼神冷冽,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他先是心头一惊,本能地就去摸怀里的枪,随后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精武体育会核心的兄弟。
花园的侧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车窗拉着厚厚的黑色丝绒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在马车旁,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陈安。
他整日神出鬼没,陈阿福最近也很少见他,那张转过来朝向他的脸上,竟是久违得有些温暖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阿福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刚才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用手背擦去了额头的汗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仿佛走过了他从乡下到美国,又到上海滩这些年的所有时光。
走到车门前,他停住了。
伸出手,握住了滚烫的铜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
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暗,在窗帘泄漏的一丝丝光线里,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裙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低调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发。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然是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
但不同的是,以前在九哥身边时,她的眼神是温暖的、灵动的,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平静,在看到他时又透出了一丝温暖。
她瘦了。
颧骨微微凸起,让她的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陈阿福的嘴唇颤抖着。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她教他念第一个英文单词;想起了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世界地图,告诉他们什么是“资本”;想起了她和九哥并肩站在外滩的背影。
那个英文词已经在舌尖打转——“老师”。
在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听课的学生。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低头,“嫂子。”
艾琳微微笑了一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穿上西装、满身贵气、掌握着上海滩金融命脉的年轻人。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露脚趾的鞋,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自卑,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满脸通红。
“你不必这么喊我。”
阿福又像多年前的捕鲸厂一样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迟早会是的。九哥不认,我们都是认的。”
“不要油嘴滑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阿福,”她开口了,中文比之前标准了许多,也更加好听,“你成熟了许多。”
“哪有.....嫂子……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了上海。”
艾琳轻轻摇了摇头,
“进来吧。”艾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点位置,“外面热,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陈阿福赶紧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
陈安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一个汉子提着一个食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声解释
“爷,时间太紧了。”
陈安侧脸对着他,眼睛的部分只有一片黑布,看得人心头忐忑。
他打开食盒,伸出手,取出一片最边缘的薏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汉子松了口气,接过食盒,递给了一边的马夫,又多嘱咐了几句,安爷让最近警醒点,又多派了一些人支援你们,每日的鲜鱼还是送到教会的老地方云云。
————————————————————
上海,宁波路私宅。
这是一间典型的江南风格花厅,四壁挂着名家的字画——正中央是左宗棠亲笔题写的“戒欺”二字,仍旧是胡雪岩最大的护身符,
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一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
胡雪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翡翠嘴的烟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客座上的那个女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湖绸的素色长衫,领口的盘扣有些松散。这位曾经在大清国呼风唤雨、甚至能让慈禧太后破格赏赐黄马褂的红顶商人,此刻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眼袋的浮肿格外显眼。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艾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