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教士长裙,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茶盏,神态悠闲得仿佛是来这里听戏的。
“岂有此理!”
“艾琳修女,或者我该叫你科尔曼女士。你知不知道商场上有个词叫规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脸面?”
“我和汇丰的卡梅隆大班有约在先!那八千包丝,是暂存!暂存!只要我略施手段,或者再调杭州的资金过来,随时都能赎回!
你一声不响,既不通过掮客,也不知会我这个货主,私底下搞这种暗度陈仓的把戏,把汇丰的债权和抵押栈单一锅端了?”
胡雪岩停下脚步,指着艾琳的鼻子,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是在落井下石!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懂不懂大清的商法?你懂不懂上海滩的江湖道义?!”
面对胡雪岩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艾琳连眼皮眨了眨。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放下茶盏。
“胡大帅,”
艾琳的声音平静,汉话流利,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用的称呼却是上海江湖上对胡雪岩的尊称,“您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
“商场如战场。我记得上次会面,这句话还是您告诉我的。”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直视着胡雪岩,
“汇丰银行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来布施的修女。卡梅隆先生逼你追加保证金,你有吗?他要低价强制平仓,你会不知道?还是仍旧认为汇丰不敢得罪死你。
他既然敢卖,就说明在他的风险评估里,您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需要打招呼吗?”
“你——”胡雪岩气结,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艾琳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如果我不买,很快这批栈单就会出现在洋行公会的拍卖会上了。您要不要问问怡和洋行的凯瑟克先生,他愿意出什么价格?
胡大帅,您算算,要是那样,您得亏多少?”
胡雪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接受不了。
他胡雪岩一世英名,靠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靠的是纵横商场多年,屡战屡胜,攒下的武术场面和人情。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洋女人这样骑在脖子上拉屎,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胡雪岩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别以为你拿了汇丰的栈单就能捏住我的七寸。八千包丝而已,老夫还输得起……”
“既然现在你是债主,该给你的利息依旧一分都不会少!”
“胡大帅。”
艾琳突然打断了他。
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您刚才说,八千包而已?”
艾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文件,“那如果加上这叠呢?胡大帅,我现在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汇丰的那八千包。”
“我让人连夜核算了一下。现在躺在我保险柜里的生丝栈单,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债权的对应金额的话,您可以自己算。”
“轰”的一声。
胡雪岩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竟然毫无知觉。
“多……多少?”胡雪岩的声音变了调,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艾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数字,
“胡大帅,您这次屯丝,总共多少,一万八千包,还是两万包?我现在手里握着这一万四千多包的债权和处置权。”
艾琳歪了歪头,语气里突然带上了调侃:
“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您最大的债主?换句话说……您的身家性命,现在都在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洋婆子手里?”
胡雪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对!账对不上!
他在心中疯狂地盘算:汇丰是大头,八千包没错;渣打和德华、东方汇理银行那边加起来两三千包也没错,之前合作的时候,出让两千包丝,签了协议也没错。但是剩下的……剩下的那些都是抵押在华资钱庄里的!
“不可能……”胡雪岩喃喃自语,“这账不对……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你最多应该只有一万两千包出头……那剩下的两千包呢……”
说到这里,胡雪岩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艾琳,
“你……”
“很多钱庄把抵押单低价卖给了通商银行….”
“中华通商银行……你把他们的生丝抵押单也吃下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华通商银行的陈行长,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艾琳淡淡地说道,“他觉得,与其陪着您这艘大船一起沉没,不如把船票卖给我。胡大帅,您在中国商场混了一辈子,不会连狡兔三窟的道理都不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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