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这是在洋行之外,另外一个局。
从他第一次和这个女人合作开始,对方就已经做好了蛇吞象的准备!
“是谁?”
胡雪岩的声音变得沉郁,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背后到底是谁?”
“国内的人?不可能!盛宣怀那个小人虽然想整死我,但他没这个胆子跟这么多洋行对着干!他要是敢买这么多丝,李鸿章第一个就会剥了他的皮!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在跟整个西洋商界宣战!”
胡雪岩越说越激动,他在厅内来回走动,
“海外的华商?南洋的?旧金山的?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谁有这么多现银?这可是几百万两白银的现金!哪怕是十三行的伍家复生,也没这个魄力!”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艾琳:
“你只是个台前的傀儡。告诉我,那个幕后主使是谁?他想干什么?想要我胡雪岩的命?还是想要大清的丝绸生意?”
面对胡雪岩的咆哮,艾琳显得异常冷静。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胡大帅,我们来算一笔账吧。”
“为了这次生丝大战,您从前年开始布局。您动用了阜康钱庄在全国二十二个分号的存款,动用了您作为朝廷采办的公款,或许还私自挪用了西征军的一部分协饷。”
听到“挪用军饷”四个字,胡雪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您先是用自己的四百万两本金收购了第一批丝。然后,您把这批丝抵押给银行,拿到大约七成贷款,再去买第二批。然后再抵押,再买……如此循环。”
“这套连环扣,加上您笼络的丝行,纯信用抵押的拆借,硬生生地把市面上大部分的顶级丝都吃进了肚子里。您前前后后,直接投入加上银行借贷,总共动用的资金规模,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一千二百万两啊……”艾琳感叹道,“真是一笔巨款。您真是有魄力。”
胡雪岩冷冷地看着她:“老夫做生意,向来是大手笔。只要能垄断定价权,这点银子算什么?只要洋人低头,我能赚回千万两!”
“可惜,洋人没有低头,而且天公不作美,欧洲丰收了。”
艾琳话锋一转,
“而我呢?或者说,我背后的人呢?”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胡雪岩面前晃了晃:
“四百二十万两。”
“只用了四百二十万两现银,就买断了您至少用八百多万两银子堆出来的资产。”
艾琳轻笑了一声,
“胡大帅,您忙活了两年,担着杀头的风险,得罪了全天下的洋行,熬白了头发。结果呢?我只用了您一半的钱,就摘了您的桃子。”
“或许这就是买空卖空吧。”
“在金融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流动性,谁就是上帝。在炒股票、炒栈单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时机,谁就是赢家。”
“这次被人托付,我也学习到了很多,大开眼界。”
胡雪岩呆呆地听着。
他一辈子精明,懂得官商勾结,懂得囤积居奇,懂得利用洋人的规则。
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羞辱过。
四百多万两,吃掉了八百万两的货,砸了一千二百多万两的盘子。
这里面有太多原因,天气,地理,政治,人心,战争,但都抵不过失败二字。
“洋人的金钱游戏……果然是个吃人的东西……”胡雪岩喃喃自语,
他扶着桌角,抬头看着艾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胡雪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个只花了四百万两,就买下我胡雪岩半条命的人,到底是谁?”
艾琳看着眼前这个迟暮的商业枭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艾琳拿出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张从上海开往澳门的法国邮轮头等舱船票。
她将船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胡雪岩面前。
“我现在以您最大债权人的身份,通知您——不,是要求您。”
“收拾一下行李,带上您最信任的账房。明天一早,跟我走。”
“去哪?”胡雪岩盯着那张船票。
“澳门。”
“澳门?”胡雪岩眉头紧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葡萄牙租界干什么?”
“去见他。”
“他在那里等我,也在等你。”
“左宗棠大人年事已高,精力被各地的起义和中法战争牵扯。李鸿章的刀——盛宣怀虎视眈眈,已经盯死了你,洋行更是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
“他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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