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双座四轮马车,车轮碾过苏州河韦尔斯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内坐着的是怡和洋行的丝业经理,苏格兰人詹姆斯·约翰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英式双排扣长礼服,领口紧束,白衬衫领子立挺。
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手杖,手杖的银头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该死的雨,该死的苏州河,还有那个该死的杭州疯子。”
约翰逊低声咒骂。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终点,开始渐渐闻到厂区周围的味道——那是煮茧的腥气,混合着燃煤的味。
虹口,美租界的核心。
远处,旗昌丝厂巨大的红砖烟囱正向阴沉的天空喷吐着浓黑的煤烟。
洋行联盟已经很久没有买进一两胡雪岩的丝了。
按理说,那个红顶商人早就该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跪在汇丰银行的门口求饶。
但他没有。阜康钱庄昨天突然开始陆续兑付银票,顿时缓解了人心。胡雪岩依旧态度强硬,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硬。
“除非有人在帮他。”
约翰逊的眼神阴鸷,
“除非有人在把他的土丝,悄悄吃进,用机器复摇,改头换面变成机器丝,然后绕过伦敦,直接卖给纽约的暴发户。”
这是四家洋行的丝业经理共同得出的结论,也是唯一的可能性。
马车在旗昌丝厂黑色的铁栅栏门前猛地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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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逊推开车门,没等随从撑伞,便踩进了地面的水洼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RUSSELL & CO. FILATURE(旗昌丝厂)。
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蒸汽巢穴。
虽然旗昌洋行将轮船业务卖给了那个李鸿章的招商局,但他们保留了最赚钱的地产和中国最大的蒸汽缫丝厂。
“开门!”
约翰逊的助手上前,对着门房里的人喝道,
“怡和洋行大班来访,要见你们丝厂的经理海斯先生。”
铁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美国人正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托马斯·海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之一,丝厂负责人,一个典型的扬基佬——精明、不讲究排场,但对利润有着狼一样的嗅觉。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粗呢西装,没有戴高顶礼帽,而是戴着一顶软呢帽,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码头的工头。
“稀客,约翰逊先生。”
海斯划燃一根火柴,护着火苗点燃了雪茄,“怡和的大班不在外滩的高级俱乐部里喝威士忌,跑到这满是臭虫和茧子味的地方做什么?”
约翰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如非必要,他甚至懒得理这个穿着粗鲁,没有底蕴的美国人,他冷着脸走上台阶,用手杖指了指身后那轰鸣的厂房。
“我要进去看看。”
“这里是私人产业,美利坚合众国的资产。”
海斯吐出一口烟圈,挡在了门口。
“别跟我谈法律,海斯。”
约翰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胡雪岩在对抗整个文明世界的贸易规则。他囤积居奇,他在向我们宣战。如果我们发现旗昌在帮他销赃,在帮他维持现金流,那就是向整个洋行联盟宣战。不仅仅是怡和,还有汇丰、渣打、甚至法兰西银行。”
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玩味:“销赃?多难听的词。我们只是生意人。我们买茧,缫丝,卖丝。至于茧子是谁的,并不重要。”
“那让我进去。”
约翰逊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如果你的仓库里没有那批新关印记的杭州土丝,如果你没有在帮那个清国佬洗丝,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海斯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整个英资财团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好吧。”
海斯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进,大侦探。如果你不怕弄脏你那双昂贵的皮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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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几乎让人窒息的腥味扑面而来。
约翰逊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眼前的景象即便他看过多次,依然感到一种工业时代的野蛮震撼。
旗昌丝厂的地皮和设备比怡和自己正在筹建的丝厂大了许多。
巨大的厂房内,蒸汽弥漫,视线模糊不清。
数十个铁制的汤盆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列,沸水在盆中翻滚,冒着白气。
每一个汤盆前都站着一名身穿蓝布衫的中国女工,她们的手指已经被沸水泡得发白、浮肿,却依然机械而飞快地在滚水中搅动,寻找着茧丝的头绪。
头顶上,巨大的传动轴轰隆作响,皮带飞速旋转,将蒸汽机的动力传输到每一个缫丝车上。这声音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人声,只有女工们偶尔的咳嗽声和监工的呵斥声夹杂其中。
“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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