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美租界,黄浦路1号,中华通商银行。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式办公桌后,身上那套在红帮裁缝店定制的黑色英式西装已经湿透了后背。
尽管如此,他依旧坐得笔直,脖子上的硬领扣得一丝不苟。
近来他愈发注重仪态,人前人后都用心装扮。
他对面坐着的,是震元钱庄的大掌柜,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人,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陈行长……”
“看在同乡的份上,看在广肇会馆的面子上,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收到银子,马上就连本带利还上!”
陈阿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些日子,类似的场面见得实在太多了。
如果在十年前,他陈阿福还是朝不保夕的苦力,见到这位掌柜,恐怕得低头哈腰地叫一声“老爷”,连正眼都不敢看。
这一年的动荡,把上海滩的人分成了两种:手里有现银的活人,和手里只有死货的死人。
“刘掌柜,”
“不是我不念乡情。中华通商银行的规矩,是董事会定的。你的头寸已经违约两次了。按照合同,今天天黑前,如果那一万两银子不到账,你的铺面、地契,处置权就都归银行所有。”
“陈行长!你这是逼死人啊!”
“逼死你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陈阿福放下茶杯,站起起来,“送客。”
门外的听差推门进来,半拖半拽地将瘫软的老掌柜请了出去。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
陈阿福长出了一口气,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种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来了上海,反倒不如读书时轻松。官面上的,同乡会馆的,南洋商会的,各种压力与人情债搅得人心浮气躁,上海滩这些广东帮,甚至求情求到了陈秉章头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还没有等他喊进来,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美籍私人秘书,詹姆斯。
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毕业于耶鲁大学,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平日里最讲究礼仪和规矩。此刻,詹姆斯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甚至是有些惊疑的神色。
“Boss,”詹姆斯语速很快,“楼下有位客人要见您。”
陈阿福皱了皱眉,重新扣好领扣,
“我不是看过今天的日程表了吗?在这个点,我谁都不见。如果是那些来求情的钱庄老板,让他们去信贷部排队。”
“不,不是钱庄老板。”
詹姆斯摇了摇头,他走到办公桌前,“那个客人没有在前厅登记,她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后门的。”
陈阿福愣了一下:“她?后门?后门不是只有我….还有小安能走吗?谁放的人?不管这个女人是谁,让她去前门排队。这是银行,不是菜市场。”
“Boss……”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位客人说,她不方便上来,请您……务必亲自下去见她。”
陈阿福又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在这个地界,除了道台大人和工部局的那几位董事,还没有人敢让行长亲自下去见。
“詹姆斯,你今天的脑子是被热昏了吗?”
陈阿福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想排队就不见!”
“Sir,这是那位客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詹姆斯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从兜里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双手递到了陈阿福的面前。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信纸,甚至不是银行专用的那种昂贵的水纹纸。
陈阿福狐疑地接过来。
纸张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一种模糊的、混合着檀香和桔子香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瞬间刺破了陈阿福记忆深处的某个封印。
他猛地展开信纸。
纸上一片空白,没有抬头,没有正文。
只有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水,写着一个英文的花体签名,线条优雅。
那股刚刚还笼罩在他身上的严肃刻板,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差点滑落。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个人字。
随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她在哪?!”
“后门,黑色马车。”詹姆斯被老板的反应吓了一跳。
陈阿福根本没空解释,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帽子,甚至来不及戴上,就神色匆匆地冲出了办公室。
“取消下午所有的会议!谁也不见!谁也不许靠近后门!”
他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
从富丽堂皇的二楼末尾,沿着狭窄的楼梯通道一路向下,空气中的燥热感越来越重。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黄浦江边的水气和码头煤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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