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殖民地,新加坡,莱佛士坊。
虽然那诡异的紫红色天象依然在黄昏时分笼罩着马六甲海峡,但对于这里的商人来说,比天象更让人窒息的,是——沉默。
一种可怕的、商业上的沉默。
直落亚逸街的《叻报》馆内,总编辑叶季允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版面发愁。他手里的毛笔悬了半天,愣是落不下去。
“还是没消息?”叶季允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问向刚从电报局跑回来的跑街。
跑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电文纸,苦着脸:
“叶先生,咱们在大东电报局守了三天了。那帮英国佬耸耸肩,说线路拥堵。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是从西贡那边的海底电缆出了问题。”
“这是刚才路透社发的一条短讯,而且还是转了几手的,您看看。”
叶季允接过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鉴于东京湾局势不明,法兰西远征军司令部宣布:自即日起,对安南全境海域实施战时特别封锁。除悬挂法兰西国旗之特许补给船外,任何试图进入海防、顺化及土伦港之船只,无论国籍,一律视为敌对行为。”
“封锁……”叶季允喃喃自语,“这那是封锁安南,这是把咱们南洋商人的眼睛和耳朵都给堵上了。”
此时,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新加坡赫赫有名的福建帮商人,专做南北行生意的林路。
“叶主笔,今儿个的报纸怎么还没出?码头上的阿叔都在等着看安南那边的米价呢。”
林路虽然语气客气,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深深的忧虑。
叶季允苦笑一声,把那张电文纸递过去:“林老板,您是消息灵通人士。您看看,这让我怎么写?法国人把海给封了,安南那个小朝廷更绝,前一阵疯狂走私,现在听说为了防止法国探子和传教士,把内陆的商道也给断了。现在安南就像个铁桶,只进不出。”
林路扫了一眼电文,冷哼一声,却并不惊讶。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法国人。叶先生,您是读书人,只盯着安南。我们做生意的,看的是这片海。”
“怡和洋行的广东号,那是挂着大英帝国米字旗的船,硬是被法国人的巡洋舰在西贡外海给逼停了。
法国人现在根本不讲理,那是发了疯的疯狗!他们上船查验,哪怕没查到枪炮,只要发现船舱里有硫磺、铅块,甚至是用来压舱的铁条,都说是疑似兵工厂原料的资敌物资,直接扣船!”
“看样子是吃了个大亏!顺化朝廷前一阵疯狂购买的那些走私的军火估计是派上了用场。”
“扣英国人的船?大英帝国可是海上霸主,英国领事不管?”叶季允大惊。
“管?怎么管?”
林路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英国公使巴夏礼现在正忙着在上海跟李鸿章谈洋药税厘并征的大生意呢!
听说英国希望大清把进口鸦片的关税和厘金合并征收,以保全英商利益。
每箱鸦片加征80两厘金,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
为了这个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生意,英国在安南战事上对法国那是妥妥的绥靖政策,哪有空管这几条破船的闲事?只要不全面封锁通商口岸,英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抗议两声,装装样子罢了。”
“而且,不光是北边。苏门答腊那边,也不太平。”
林路叹了口气,指向西南方, “荷兰人看法国人在安南动手,他们也坐不住了。就在前几天,11月8号,一艘英国船尼斯罗号在亚齐海岸搁浅,全船人都被亚齐的一个土王扣了当肉票。
荷兰东印度总督那是羞刀难入鞘,为了报复,也为了切断土王跟外界的联系,竟下令对苏门答腊北部沿海实施‘无限期战时封锁’。”
“现在,那个海峡就是个死胡同。”
“槟城的胡椒运不出来,咱们的米运不进去。”
“法国人封了北边的安南,荷兰人封了南边的亚齐。咱们新加坡,真成了个夹在两把刀中间的孤岛。”
同日,下午三点。新加坡河畔,哥烈码头附近。
这里是南洋贸易的心脏。此时,几位掌握着东南亚大宗商品命脉的大佬,正聚在二楼的茶室里,气氛凝重。
窗外,原本繁忙的新加坡河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
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因为不敢出港。
那些平日里像工蜂一样穿梭的驳船,此刻大多系在缆桩上,随着死水微澜起伏。
“昨天的挂牌价,西贡一级白米已经涨到了每担4块7毛5海峡元。”
说话的是潮州帮的米业巨头,也是暹罗御用的米商代表。
“而且是有价无市。我派去西贡的买办,十天前发回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法军征粮’。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发布了一号令,为了保障北圻战事,湄公河三角洲所有的秋收稻米被列为军需优先。剩下的,被安南那个阮朝朝廷在南边的官员以此为借口,搞起了坚壁清野,层层盘剥,一粒米都流不出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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