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大北电报局大楼。
对于大清的百姓而言,这栋楼里延伸出的那些架在木杆上的铜线,是摄取魂魄的妖术;
但对于洋务派官员来说,这是“泰西实学”的巅峰,是“通达军情,瞬息千里”的神器。
然而,在二楼的机房里,大清帝国的情报系统,正毫无保留地赤裸在一个丹麦人和一个英国人面前。
“这是天津总督衙门发往广州和上海的急电,加密等级:绝密。”
说话的是大北电报局的高级技师,丹麦人汉森。
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戏谑地看着那条刚刚吐出来的长长纸带。
坐在他对面的,是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情报武官,史密斯少校。
“绝密?”
史密斯少校轻蔑地笑了一声,“在这个国家,只要是顺着铜线跑的消息,就没有什么是绝密的。
“这就是清国人的天真。”
英国人陪着笑了笑,
“他们以为只要买了我们的机器,铺了我们的线,这电报就是他们自己的了。他们甚至连电报机的维修权都在我们手里。
汉森熟练地翻开一本厚厚的密码本——这本被北洋衙门视为身家性命的《洋务密电译本》,早在半年前就被大东电报局的内线以五百英镑的价格卖给了英国人。
“听听这位中堂大人在说什么,”
汉森一边译码,一边吹了声口哨,“……太后意已决,虽嘉河内军官之勇,然恐洋人以此为口实。着令切断陈兆荣一切之联系,所有安南义勇之事,概推为土着自发。
另,朝廷需查封糖局和通商银行以平物议,并着人赴香港、檀香山和美国调查,暗中行事……’”
史密斯少校手里的钢笔飞快地记录着,他的眉头随着译文的展开而越锁越紧,最后变成了惊喜。
“上帝啊……”史密斯扔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虽然我们之前从香港和新加坡的密探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这是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了大清内部的确凿证据。”
“果然….果然,这一切都对上了,这些清国人查到了那个陈头上,似乎他们已经确定了安南那些屠夫的幕后主使!”
“什么?!”
“你看。”
“那个在安南把法国人打得死伤惨重的神秘部队,那个制造了河内大洪水、像魔鬼一样精通克虏伯火炮和水利爆破的小规模军官团,他们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史密斯少校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们的脐带,连着这个我们调查了很久的陈兆荣。而李鸿章……这个大清最有权势的总督,不仅知情,似乎之前还是他们的政治庇护伞,这证明了我们的猜测!”
“……电报里提到了切断联系。”汉森指着纸带末尾的一行字。
“是的。”
史密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意味着陈兆荣已经被大清官方渠道抛弃。他们似乎也觉得他不受控制了!”
“派人去收买那些太监、大臣,我需要够详细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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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私人俱乐部,一间私密的吸烟室里,两名男子正隔着一张木方桌对坐。
左边的是亚历山大·斯威特纳姆,海峡殖民地华民护卫司署的高级情报专员,
他对面坐着的,是亨利·勒菲弗少校,法兰西远征军驻西贡情报局的特派员。
相比斯威特纳姆的从容,勒菲弗显得憔悴不堪,他的制服领口微敞,眼窝深陷,是长期焦虑和过量饮用苦艾酒的痕迹。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中立吗?斯威特纳姆先生。”
“看看这些!这是我们的潜水员冒死在红河口打捞上来的残骸碎片。看看这上面的铭文!”
“克虏伯钢炮,我早就知道了,说点新鲜的。”
英国人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酒,“我也知道你们的卡宾枪号是怎么沉的。很遗憾,但这和英国的中立立场有什么关系?”
“吃屎吧你,别装傻了!”
勒菲弗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些大炮重达数吨!它们不是长翅膀飞进安南丛林的,也不是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顺安海口的!它们必须通过船运!经过马六甲海峡,或者停靠香港!你们控制着航道,控制着海关,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
斯威特纳姆放下酒杯,那种傲慢的英式冷幽默消失了,他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推到法国人面前。
“事实上,少校。我们比你们知道得更多。多得让你今晚睡不着觉。”
勒菲弗狐疑地打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素描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华人军官,没有辫子,眼神坚毅。
“你们在找的幽灵军队,也就是那个自称振华学营的组织,”斯威特纳姆指着画像,“其实并不神秘。我们追踪了他们整整两年。”
“他们是谁?”
“这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斯威特纳姆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大清国曾经搞过一个留美幼童计划,送了一百多个孩子去美国读书。后来因为保守派的反对,这个计划在1881年被叫停,所有学生被勒令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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