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衙门。
坐在李鸿章面前的,是个叫珀西瓦尔·斯特林的英国人。
斯特林勋爵拥有一切让大清官员着迷的特质:一口带着慵懒腔调的贵族腔调,一身剪裁得体到令人发指的萨维尔街羊毛西装,以及那个镶着蓝宝石的家族纹章戒指。
过去三个月里,他是出入直隶总督衙门的常客,是连赫德都要礼让三分的“加拿大豪绅代理人”。
“中堂大人,”
斯特林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里闪烁着诚恳的光芒,
“柏林的电报刚刚到了。俾斯麦宰相的态度已经松动。正如我之前所言,铁血宰相只认两样东西:法律,和利益。”
李鸿章看了一眼身旁的英文翻译兼秘书罗丰禄。
罗丰禄会意,从满桌的文件中抽出一份厚厚的合约,上面盖着复杂的印章,抬头用花体英文写着:《泛太平洋极地与海洋勘探公司资产转让协议》。
“中堂,”
罗丰禄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份文件在法理上做得天衣无缝。按照《大清律例》和《国际海事法》,一旦签字,尚未完工的‘定远’、‘镇远’两舰,将在法律层面彻底剥离大清海军的身份。它们将成为这家加拿大公司的私产,用途变更为……极地勘测与商路护航。”
“德国人那边,真的信这个?”
李鸿章的声音很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战争的阴云,朝中铺天盖地的指责,洋人的不信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寄予厚望的北洋巨舰却被死死扣在基尔港,成了德国人严守中立的牺牲品。
他需要定海神针,需要镇国巨舰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官场位置。
斯特林笑得优雅而自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信封上赫然印着德国外交部的徽章。
“俾斯麦不需要’信’,中堂大人。他需要一个台阶。”
斯特林指着信函说道,“德国伏尔铿船厂的船台上堆满了待工的订单,他们比您更急着把这两个占地方的庞然大物弄走。
只要船籍变成了大英帝国自治领加拿大的商船,法国公使就没有任何理由在柏林抗议。毕竟,法国人不敢拦截皇家邮政保护下的加拿大商船队。”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预计将在明年年底完工,我们需要一支强力的舰队来剿灭白令海峡的海盗,保护这从未被开垦的黄金航线。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完美到连法国人都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们把船开走。”
李鸿章眯起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一个诱人的陷阱,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船能开回大沽口,挂什么旗子,那是后话。
“银子呢?”李鸿章突然问道。
斯特林从容应对,
“我们需要使用电汇。
只要您的款项进入我作为代理人的监管账户,伦敦的中间行就会向柏林背书。届时,两面加拿大红船旗就会升起在基尔港。或许最快下个月,您就能在大沽口听到那305毫米巨炮的轰鸣声了。”
“七千多吨的钢铁怪物,国际一流的先进战舰,真是惊人啊,即将回归北洋水师了。”
屋内陷入了沉寂。
只有墙角的自鸣钟在“咔哒、咔哒”地响着。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北洋水师的未来,和大清数百万两的民脂民膏。
“丰禄,”李鸿章终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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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
汇丰银行大楼的贵宾室里,
买办吴健生正恭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汇票。
“斯特林勋爵,这是北洋通商大臣衙门转入的最后一笔款项。”
吴买办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位贵族的敬畏,“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库平银,已按照今日的牌价,全部兑换为英镑。电报房的职员已经准备好了密押,随时可以发报。”
斯特林坐在皮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字林西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汇票。
“效率很高,吴。”
斯特林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这笔钱关系到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以及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安危。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当然,当然。”
吴买办连忙点头,
“款项将通过大东电报局的线路,经由上海、香港、新加坡、孟买,中转至伦敦,最后汇入德意志银行在柏林的账户,支付给伏尔铿船厂。”
“不,”斯特林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而威严,“计划有变。”
吴买办愣住了。
斯特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码头。一艘挂着怡和洋行旗帜的轮船正在卸货。
“柏林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法国情报局在伦敦截获了我们的风声,他们正在向英国外交部施压,要求冻结任何流向德国船厂的可疑资金。”
斯特林转过身,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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