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1月20日,夏威夷王国,檀香山。
这一年的秋天,对于太平洋中部的这座群岛来说,注定是不属于人间的季节。
自八月爪哇的那场惊天大爆炸后,火山灰顺着信风,终于在三个月后完整地包裹了北太平洋的对流层。
黄昏六点。
当那轮被称为“鬼日”的太阳缓缓沉入珍珠港以西的海平面时,整个天空并没有黑下去,而是燃烧了起来。
这层红光像是一层浓稠的血,严丝合缝地罩住了瓦胡岛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甘蔗林和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船上。
这是一场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血色黄昏,而在今天,这血色显得尤为浓重。
檀香山港务局的二楼,英国特别行动局的高级探员威廉·梅尔维尔,正站在百叶窗后,手里紧紧攥着架英国产的多隆德望远镜。
作为一个海军军官或探险家,拥有一台多隆德望远镜是身份的象征。
梅尔维尔看着港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伦敦的那些老爷们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海盗分赃大会?不……这是军队的集结。”
在他的望远镜视野里,那个平时只能大略停靠三十艘船的檀香山深水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浮动的钢铁森林。
这几天,这里的泊位早已爆满,不得不实行战时管制。
此时此刻,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船。
有挂着星条旗的旧金山定期邮轮阿拉伯号,有挂着米字旗却满载华人的香港太古轮船广东号,有来自温哥华的运煤船,来自新加坡的货轮,甚至还有几艘挂着船身斑驳、似乎是刚刚穿越了风暴的商船。
最让梅尔维尔感到窒息的,是这些船上下来的人。
距离上次来檀香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那时候下船的华人是被鞭子赶着的猪仔,他们衣衫褴褛,目光呆滞,拖着长长的辫子,还没上岸就被检疫官像牲口一样喷洒石灰水。
但今天,码头安静得可怕。
没有喧哗,没有推搡。
成百上千的华人男子,正沿着那条长长的栈桥走下来。
他们穿着打扮得都十分体面,神色严肃,一部分人穿着藏青、宝蓝、石青或酱色的对襟马褂,纽扣是精工编织的盘扣,甚至扣头是镂空金珠或小玉粒。
胸前有一条金链, 这是时下最时髦的炫富方式。
在马褂的第二粒纽扣孔里,挂着一条沉甸甸的金表链,链子另一头连着怀表塞在兜里。
头上大都戴着瓜皮帽,帽檐正中那块帽正,大多是一块无瑕的玉。
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富商之外,还有另外穿着西服,带着藤编帽子的人,另外一伙人,他们大多剪了辫子,带着各色的帽子,唯独没有瓜皮帽,身上穿着长衫,但是腰间都系着宽大的红色丝质板带。
每走下一队人,立刻就有岸上早就等候的、系着红带的接引人上前。双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互相伸出手,在袖笼里快速地搭了一下——是外人看不懂的切口和手势。
随后,这些人就被迅速分流,钻进了一辆辆早就在路边排成长龙的黑色马车,或者整齐地步行消失在唐人街那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那种纪律性,那种沉默中蕴含的爆发力,让梅尔维尔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普鲁士。
这些来自世界各地掌握着财与力的人,盛装打扮,明明看上去像是远道而来赴宴,但是神情动作无不显示,他们是为了更紧张、更宏大的目标而来,以至于连彼此之前的寒暄都显得简洁明了,短促有力,仿佛一切尽在眼神流转之中。
这让盯了几天的情报官非常愤怒,甚至想冲下去摇着他们的衣领子,告诉自己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再想什么!
“长官。”
副手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刚拿到的消息。美国公使杨约翰正在向华盛顿咆哮,他说他掌握的消息,至少几百名来自美国各地的唐人街头目正在异动。而且……加州那边,旧金山致公堂的所有掌权的高层人物,似乎都在那艘’东京城号’上。”
“早已经不仅仅是旧金山。”
梅尔维尔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
“半小时前,我看到了‘霹雳号’入港。那是马来亚锡矿大王的货船。
还有那艘挂着法国旗的客轮,两个小时前下船的,是那个在巴达维亚和苏门答腊富可敌国的张财神。”
“还有那个……”梅尔维尔指着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快剪船,
“那艘船的吃水线很深。情报显示,它是从墨尔本来的。澳大利亚的华人淘金客,那是世界上最野蛮、最狠辣的一群人,他们连鳄鱼都敢吃。”
“澳洲、南洋、北美、港澳……”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全世界的华人帮派头子都来了?他们想干什么?选皇帝吗?”
梅尔维尔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被标记了无数个红点的世界地图。
“不,他们在朝圣。”
梅尔维尔指着檀香山城镇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努阿努山谷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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