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口外,五虎门。
这里是淡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地界。
江水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红土,浑浊不堪,遇上外海涌进来的潮水,搅出一片片漩涡。
水底下,是连绵数里的铁板沙——那是历代沉船和泥沙淤积成的暗礁区,也是福州天然的屏障。不懂流向、没赶上潮水的船,吃水稍微深点,底就得搁在这儿。
阿水伯赤膊蹲在他的小舢板船头,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在那儿理着渔网。
他是这一带的“曲蹄仔”(疍民),一辈子没怎么上过岸,这两条腿在陆地上走不稳,在晃荡的江面上却像生了根。
“夭寿哦,今日这日头毒过火,是要晒死侬啊。”
阿水伯用一口浓重的福州土话嘟囔着,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汗。
他眯缝起被海风吹得老眼昏花的眼睛,看向海天交接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只有挂着硬帆的红头船在江口进出,偶尔有几艘西洋商船,也是客客气气地挂旗、引水。
但今天不对劲。
地平线上,几抹浓黑的烟柱突兀地升了起来,不像商船那种灰扑扑的煤烟,这烟黑得发亮,带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紧接着,几个黑点迅速变大,那是船。不是木头的,是铁的。
最前头那艘,不算太大,三根桅杆,烟囱里呼呼地冒着黑烟。船身涂得乌漆墨黑,像一条刚从沥青池子里爬出来的长虫。
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浪花翻得老高。
阿水伯认得那旗子,蓝白红三道杠——法兰西的兵船。
“这班红毛鬼,又想变什名堂?”
阿水伯心里咯噔一下。前阵子听岸上茶馆里的人讲,朝廷跟法兰西为了越南那边的事儿正打打停停呢,说是要全面开战,又说在和谈。
对于阿水伯这样的底层百姓,和谈是个虚词,但这铁甲船带来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艘黑船开得很快,根本没有要停下来观望的意思。
它就像一个熟门熟路的强盗,瞅准了潮水最高的那一刻,极其精准地切入了航道。
阿水伯手里的网停住了。他看到那船舷两侧,一排排炮口像怪兽的眼睛一样黑洞洞地敞着。虽然炮口还没推出炮位,但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杀气,隔着几百米的水面都能感觉得到。
“哎喔!要做呆了!” (哎呀!要出大事了!)
阿水伯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甚至没敢大声喊,生怕惊动了那条黑色的巨兽。
他默默地收起网,把小舢板往芦苇荡里划了划,本能地想要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不是一艘船,后面还跟着好几艘。
它们排成一字纵队,沉默而傲慢地驶入了中国的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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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溯流而上,两岸山势陡然收紧。
左边是长门山,右边是金牌山,两山夹峙,江面最窄处不过数百米。
这就是闽江的喉咙——长门炮台和金牌炮台所在地。
这里地势极险,炮台高踞山崖之上,俯瞰江面。
理论上,任何胆敢硬闯的敌舰,在这里都会变成瓮中之鳖,被两岸交叉火力撕成碎片。
长门炮台的哨官林得胜此刻正站在炮位上,手里死死攥着单筒望远镜,汗水顺着他的红缨帽檐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眨都不敢眨一下。
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法军舰队那涂着黑漆的舰桥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走动的法国水兵,穿着白色的制服,蓝色的披肩,手里拿着擦炮的抹布,显得那样刺眼。
“入娘的!做酱近!”
林得胜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福州粗口。
太近了。
法国军舰几乎是贴着山脚下的航道在走。
林得胜身边的这尊二十一厘米口径的克虏伯后膛钢炮,炮口早已经压低。炮手们个个光着膀子,肌肉紧绷,汗水在黝黑的皮肤上油亮亮地闪着光。
填弹手手里抱着沉重的炮弹,眼睛死死盯着林得胜的手势。
只要林得胜手一挥,这枚炮弹就能在几秒钟内砸在敌舰的甲板上。
在这个距离,居高临下,不需要什么精密的计算,甚至不需要太好的准头,只要打中了,那就是贯穿伤,足以让这些傲慢的法国旗舰在闽江最窄处瘫痪。
“开不开炮?”
炮手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大人!”
炮手急了,“再近就过最佳射界了!”
炮台上的空气凝固了,比这酷暑还要让人窒息。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艘缓缓移动的敌舰,又时不时回头看向指挥所。
那里坐着守备大人。
而守备大人的桌上,压着福州城里那位钦差大臣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发来的死命令。
那道命令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长门炮台上所有克虏伯大炮的炮口都锁死了。
“彼若不动,我亦不发。”
“万不可衅自我开,破坏和谈。”
林得胜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什么叫“和局”?人家兵船都开到你鼻子底下了,炮门都打开了,这还叫“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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