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宝瑛坐在祖厅的酸枝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县城送来的信。
信是县学的教谕写的,无非是些勉励的话,说启超此去京师,若能高中,便是新会全县的体面。
他把信折好,抬眼看向站在天井边的长子。
启超十九岁了,是个大人了,可梁宝瑛看得出,儿子的心不在这儿——不在祖厅,不在茶坑,甚至不在广州。
“明日几时启程?”梁宝瑛问。
“回父亲,县里的船说卯时到江门,接了人便走。”
梁宝瑛点点头,沉默半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
启超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祖厅四壁。这屋子他从小看到大,每一块砖、每一道梁都熟得很。正中供着列祖列宗的神位,香炉里还有昨夜母亲留下的香灰。
一切都是旧的,像这茶坑村的山水一样,多少年不变。
“你此番北上,”梁宝瑛开口,“经广州,过南雄,越大庾岭,入江西,再沿赣江而下,过九江,转长江,北上运河,进京。少说也得两个月。”
“儿子晓得。”
“路上仔细身子。北边冷,不比家里。”
梁宝瑛顿了顿,“到了京城,不可多言,不可多事。你那些——那些什么西洋书,什么《万国公法》,尤其是那几分私藏的报纸,收一收。会试考的是四书五经,是朱注,不是洋人的东西,不是….谋逆的东西。”
启超垂下眼,没吭声。
梁宝瑛知道儿子不服。
这孩子自小聪明,过目成诵,十二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在整个广东都是有名的神童。可越聪明,越容易走偏。
这几年他看那些洋人的书,结交那些谈时务的人,梁宝瑛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明日就要北上,这话,他必须说。
“你知道咱们梁家,是怎么来的吗?”梁宝瑛忽然问。
启超抬起头,有些意外父亲突然又说这些老话。
“咱们这一支,是福奂公之后。福奂公,是梁氏第十三世。”
梁宝瑛的声音缓下来,讲一个讲了很多遍的故事,“福奂公当年,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带着一家老小,从新会县城搬到这茶坑村来。那时候,这儿还是荒山野岭,虎豹出没。福奂公带着儿子们,开荒、种地、建屋、办学。几代人下来,才有了今天。”
“咱们这一支,从来不是大户,不是显族。”
梁宝瑛看着他,“你曾祖辈,高祖辈,都是读书人,可都没能中举。到你祖父这一辈,才算在乡里有了些名声。你祖父寅阶公,一辈子教书育人,临老也不过是个岁贡生。我这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只能守着这几亩薄田,在乡里办办团练,管管族里的事。”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咱们这样的家族,最怕什么?”
启超没答。
“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断了路。”
梁宝瑛一字一句,“读书的根断了,往上走的梯子断了,在这乡里的立足之地,也就断了。你祖父、我,拼了一辈子,图什么?图的就是让你能站得稳,走得远。”
“父亲,”
启超终于开口,“儿子知道您的心意。可儿子在想——走得远,就一定要走科举这条路吗?”
梁宝瑛眉头微微一皱:“你什么意思?”
启超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亮光跳了跳:“为何不走陈兆荣那种强国之路?”
祖厅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梁宝瑛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张常年晒得黝黑的脸,先是白了一白,随即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放肆!”
这一声吼,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后院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又停住了,不敢进来。
梁宝瑛指着儿子的手在抖:“你——你——那个乱党,那个叛逆,你提他做什么?你要学他?你想学他?”
启超也站了起来,但没退,也没躲。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儿子没想学他。儿子只是想知道——一个渔民的儿子,能做成那样的事,咱们读书人,反倒不如他?”
“他做成什么事?”梁宝瑛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他那是造反!是谋逆!他打败了法军不假,可他占安南、占台湾,他眼里还有朝廷吗?他眼里还有皇上吗?”
“朝廷打不过法军。”启超忽然说。
这一句,像一瓢冷水浇在火上。
梁宝瑛愣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启超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却字字清晰:“父亲,儿子看过那些洋人的书,也看过邸报,还有他们印的公报。
这么多年多,朝廷拿洋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委曲求和就是卖国。可陈九——他一个渔民出身的人,他打退了法军,他占了马尾,他让洋人怕他。”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儿子有时候想,朝廷怕他,是不是就因为,他能做成朝廷做不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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