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过太平山麓那些错落有致的宅邸,
从半山望下去,港口里停满了船——有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商船,有星条旗的美国快船,有太阳旗的日本邮轮,还有那些没有旗、只有熟悉船型的、属于自己人的船。
那些船来自安南,来自兰芳,来自台湾,来自马尾,来自檀香山,来自旧金山,来自横滨。
它们载着大米、煤炭、木材、古塔胶、铜、锡、丝绸、茶叶、军火,和那些永远在路上的人。
这是陈九的船。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究竟掌控着多少东西。
从旧金山到横滨的太平洋航线上,每三艘船就有一艘与他有关。
南洋商船购买的煤矿,有一半经他的手。
他的电报线从香港延伸到上海,从上海延伸到东京。
他的钱庄开遍了东南沿海,他的商号遍布南洋群岛。
有人说,甚至整个中国东南半壁,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商号、钱庄、会馆,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已经鲜少人喊他的名字。
大都叫他“九爷”。
但此刻,这个掌控着半个太平洋贸易网络、被列强使馆列为“远东最危险华人”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后院的藤椅上,看着两个孩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满头的白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旧伤发作起来,腿脚总是不太灵便。
两个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皮球。
男孩五岁,眉眼像极了他,唯独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加州的天空。女孩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袄裙,正拍着手咯咯笑。
皮球滚到他脚边。
男孩跑过来,“爹,球!”
陈九弯腰,捡起球,递给孩子。
“潮生,”他说,“慢点跑,别摔着。”
陈潮生点点头,抱着球又跑回了草地上。
潮生。取“海上潮生”之意。
他是艾琳生的,出生在太平洋邮轮的一艘船里——那年船遇风浪,她一等舱里生下了他。接生的是一位船上一个卫生官。
“海上潮生天外天”,艾琳后来写信给陈九,信里只有这一句诗。她没说疼,没说怕,也没说自己为了这个名字在上海查了多久,请教了多少人。
只说孩子很好,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加州的海。
女孩叫陈岫云。
她是林怀舟生的,出生在香港华人医院的手术室里。
岫云之名,出自靖节先生《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岫”者,山穴也。易安词云:“远岫出山催薄暮”,写的是山间云气自峰峦深处缓缓而出,那景象最是温柔。
潮生取名于海上风涛,是男儿志在四方的期许。岫云取名于山中云霭,是女儿家安稳闲适的寄托
他希望她不必像父辈那样奔波于重洋之间,不必经历那些颠沛流离。
只愿她如山间之云,守着这一方山水,悠然自得。
两个孩子,两个娘。
一个是美国人,一个是中国人。
一个是从旧金山贵族小姐变成上海女校校长的传教士,一个是从广州孤女变成远东最杰出外科医生的女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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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透过花窗,洒进书房。
陈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艾琳姊如晤:
上月中旬,港督府那边派人来请,说是有伦敦来的专员想见一下这位远东最危险的华人,有事要谈判。
我替他把来人挡了。
那几日他的脚肿得厉害,旧伤发作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倒是不肯认,撑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说:“怀舟,你看,还能走。”
可那天晚上,潮生跑来找他讲故事,他靠在藤椅上,讲着讲着竟睡着了。潮生就蹲在他膝边,一直等着,等到天黑。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性子却越来越像他。眉眼像,脾气更像——话少,心事重。
潮生近日已能背诵《千字文》全篇,字亦写得有模有样。他常问我:上海是什么样?我说:那里有你另一个娘。
他便不再问,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岫云前日随我去医院,见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娘,我也是这样生出来的吗?我说是。她又问:疼吗?
我说不疼。她不信,说:你骗人,阿梅姐姐说,生孩子很疼的。
我无言以对。
香港的电报线路修得很多了,可以瞬息通信。
他那天破天荒亲自督办,看着工人们把线牵进书房。夜里我进去给他送药,他正对着那台机器发愣。
忽言:“此物虽速,然有心语,转不能速。”
我明白他的意思——海程三千里,隔者非水,乃积年未吐之辞也。
香港渐冷,不知上海如何。
若方便,多来看看他吧。他心里有你,只是不说。你心里若有芥蒂,宜请暂置,九哥身体已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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