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福趴在笼子里,头搁在前爪上。
就连那双狗眼浑浊地抬起来看见他时,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狂吠或龇牙,就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胤禛莫名觉得心头一跳。
可等他蹲下来细看时,那双眼睛里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条病恹恹的、快不行的老狗,喘着粗气,皮毛脏乱。
府医被请来了,老大夫手指搭上百福细小的腕脉,拈着山羊胡号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心里想的却是,真他娘的无语,这些皇家子弟都有病吧!
有病就去治啊,来霍霍他这个大夫干啥。
他娘的,自己士是大夫,给人治病的,你他娘的竟然让我去治狗?
这主攻方向也不一样啊!
要是自己推脱不给这狗治病,自己肯定会受到牵连,听说四阿哥最心疼他的小狗了,也不知道这小狗究竟怎么回事!
不气不气,生起病来没人替。
很快,府医在心里安抚好自己,他重新抬头看着四阿哥,但他摇头道:
“回四爷,这狗脉象紊乱至极,却不见寒热虚实之症,瞧着……倒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心神俱损。”
受了惊?胤禛站在狗笼三步之外,目光落在百福身上。一条养在府里的狗,能受什么惊?
府医不敢接话,只躬着身子退下去了。
胤禛在狗笼前站了很久,他想起百福这些日子的变化。
从温顺到暴躁、从亲近到疏远、从摇尾乞怜到龇牙咧嘴,又到现在这滩死水般的沉默。
一条养了多年的狗,怎么会忽然疯成这样?
他多疑的性子让他本能地嗅到一丝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脱离他掌控的东西在飞速发展。
可他查不出所以然,他查了百福的吃食、查了接触过百福的下人、查了狗笼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什么都没查到。
一切都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最终只能放弃了对狗的追究。
“若再不好,就处理掉吧。”胤禛转过身去,袍角在狗笼边的砖地上扫过一个利落的弧度,“爷不留不忠不驯之物。”
这话是说给苏培盛听的,也是说给笼中那条狗听的。
百福趴在笼底,浑浊的狗眼追着他的背影看了最后一眼。
胤禛穿过偏廊走远了,脊背挺得笔直,石青色的袍子在日光中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张晓的魂魄缩在犬身最深处,浑身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上辈子那个对她温柔以待的四爷,从来只对“马尔泰·若曦”温柔。
她偷来的身份一旦被剥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条狗,一条随时可以弃之不顾的狗。
她趴在笼子里,第一次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
康熙四十四年正月,选秀名单公布那日,京城里热闹了一整天。
皇榜贴在紫禁城外的红墙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家里女儿参选的官员家眷在抄录名册,有好事者在指点议论哪个府上的格格生得好、哪个家世硬、哪个八字与皇上的生肖相克。
马尔泰·若曦四个字写在正黄旗一列的中段,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只是平平常常。
可这四个字落地之后溅起的水花却比旁人大得多。
“马尔泰家?那不是八贝勒府已故侧福晋的娘家么?”
“可不是,当初若兰格格嫁进王府的时候多少人羡慕,谁知薄命短寿。如今这二格格又要参选了,马尔泰家可真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往皇家塞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阿玛是正二品武将,西北的军功摆在那里,女儿参选天经地义。说不准皇上还想用这门亲事拉拢西北的兵力呢。”
“拉拢什么啊,你忘了八贝勒府那个侧福晋才走多久?丧期未过一年,妹妹又要进宫?这马尔泰家……啧啧……”
茶楼酒肆里这样的议论此起彼伏。
若曦路过西市时听见了几句,脚步不停,面色不变。
巧慧跟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小声嘟囔:“那些人知道什么呀,小姐明明不想进宫的……”
若曦制止住她后面的话,却没接话。
她真正在意的是从手下势力那边递来的消息。
回到府中关起门来,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笺展开。
纸上密匝匝地写了三行小字,是她安插在兵部抄录房的老吏托人捎出来的。
八贝勒府近半月内三次从兵部调阅西北驻防的兵马粮草卷宗,点名要看马尔泰将军麾下两个营的布防图和轮换记录。
另有一行更小的字附在末尾:四贝勒府的人同期也在查,不过查的不是兵力,而是马尔泰家与京中诸位阿哥近年来的往来书信和礼单存底。
若曦把这纸笺看了两遍,搁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她伸脚轻轻碾碎,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思索着这些人的目的。
蛋蛋在她识海中滋滋地响了一阵,忍不住跳出来问:
【宿主,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查这些?名单才公布半月,八阿哥和四阿哥的动作就来了,你提前交代眼线盯着的?】
若曦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茶盏,青瓷的盖子在她指尖转了半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因为皇家人的所有动作都是有目的性的。八阿哥想拉拢我阿玛的兵权,他如今在朝中声势虽盛,但手里没有实实在在的兵。
我阿玛是正二品武将,镇守西北十六年,麾下骑兵是整个大清最能打仗的一支。
若能把马尔泰的兵收归己用,八爷党在夺嫡这盘棋上便多了一枚沉甸甸的棋子。
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闭着眼都想得到。”
茶盖在她指尖停下,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继续道:
“四阿哥那边不同,胤禛这个人谋定而后动,他动作很隐蔽,应该不会马上拉拢人,他现在应该是确保我阿玛没有被别人拉拢。
他在查马尔泰家与所有阿哥的往来,肯定会把每一条线都摸清楚。
若我阿玛已经跟八爷党有了牵连,他就要早做防备;若还没有,他才会考虑是拉是打。
这两人的心思南辕北辙,一个着急拉拢,一个稍微要点脸面,动作不那么明显,但由此可见他们都把我阿玛看得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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