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想冲过去，想喊出声，想把那两个襁褓重新换回来，然后……然后她就醒了。
小出租屋里漆黑一片，傅文佩在隔壁小床上均匀地呼吸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把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依萍全身都是冷汗，她背上的单衣已经湿透，此时正贴在皮肤上，被凉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一个寒噤。
她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清欢，”她无措的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在，”清欢回答。
“刚才那个梦……那个梦是你给我看的？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依萍不愿相信，她不相信！
清欢扮演着沉默的羔羊，但她不想让依萍继续被一个懦弱到只知道让她忍让的母亲而身不由己。
她缓缓吐出一句，“是真的。”
这句话直接让依萍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隔壁房间。
此时傅文佩睡得正沉，面容在月光里显得有些苍老却带着柔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依萍站在床边死死的看着她，这个她叫了十九年‘妈’的女人，这个懦弱的、隐忍的、受了委屈只会在暗处流泪的女人。
就在昨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后，傅文佩还给她煮了一碗姜汤，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天冷了多穿衣裳”。
可就是这个温柔叮嘱她的女人——偷走了她的人生。
依萍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她猛地退后一步，不小心撞在桌角上，腰侧被磕得生疼。
她没有喊出声，只是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清欢？”她脆弱的叫着清欢的名字。
“嗯。”
“原本躺在那个宝蓝色、绣金线的襁褓……里面的人……是我吗？”
清欢也知道离谱，但傅文佩真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你。”
在梦里，依萍看到了一切，她……她绝望地问，“所以王雪琴……是我亲妈？”
清欢依旧毫不留情，直接告诉依萍真相，“是。”
依萍的头压在膝盖里，冒出了低闷的笑声，像一头受伤的兽在黑暗中呜咽。
“我恨了她十九年，我当着她的面骂过她不下数十次。她打过我，我也还过嘴，我对着她喊过‘你凭什么打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无法接受这荒诞的结果。
那些将人对峙互骂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王雪琴冷笑着站在陆家客厅里，对她横眉冷对，王雪琴像施舍乞丐一样扔给她一把零钱让她“滚远点”，王雪琴拉着如萍的手亲亲热热叫“囡囡”，更是把母爱全都倾注在如萍身上。
王雪琴叫了十九年囡囡的孩子是如萍，那个本不该属于王雪琴的孩子。
那她呢？她本来该是谁的囡囡？
依萍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满脸的泪、满脸的痛苦照得分明。
“清欢，”她哑着嗓子问，“我能不能……再做一个梦？我想看看如萍在那个人身边是怎么长大的。”
清欢想着依萍的一切，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所以她同意了。
她没有犹豫，顺手将另一个碎片投射到依萍的脑海里。
如萍穿着漂亮的洋装坐在钢琴前面，王雪琴在一旁端着茶，笑吟吟地说“囡囡弹得真好”。
陆振华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偶尔抬头看看如萍，眼神里是难得的慈爱。
尔豪和梦萍在旁边打闹，如萍弹错了音，王雪琴也不生气，只是说“没关系，妈妈教你”。
画面一转，陆家的圣诞夜，如萍拆开礼物盒，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是王雪琴亲手帮她戴上，然后拍了拍她的脸，温柔的对她说：“我的囡囡真好看。”
画面再转，如萍第一次相亲回来，王雪琴拉着她问长问短，还让人端了热汤来，亲手喂她喝。
依萍看着这些画面，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王雪琴”，她的生母，她对如萍的那种好，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从小到大，她只有傅文佩。傅文佩的爱是软的、绵的、带着眼泪的。傅文佩会在她受伤之后抱着她哭，却从来不会在她受伤之前替她挡一下。
傅文佩每次都只会哭着对她说“你忍忍就过去了”、“那是你爸”、“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而王雪琴……王雪琴会替如萍挡下一切。王雪琴会掐着腰站在如萍面前骂任何敢欺负她的人。
王雪琴会把最好的东西塞给如萍，然后说“你是妈妈的命”。
依萍忽然想到，如果没有那一次调换，王雪琴维护的人会不会是她？陆振华那个眼神里的慈爱，会不会落在她身上？那条珍珠项链，会不会戴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依萍的嘴唇在发抖，“清欢，你让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清欢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她又很认真：“为了让你看见全部真相，我觉得你不应该活在‘恨’里。你恨了王雪琴一辈子，是因为你觉得她可恨。
可现在你得知道，你恨了一辈子的人，可能是你本该爱的人；你爱了一辈子的人，亲手断送了你的前半生。”
依萍慢慢站起身来，尽管她的腿在发软，后背也全都是汗，就是呼吸也在发抖，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记得傅文佩好像有一本日记，记得是傅文佩所有的事情。
如果傅文佩真的做过那件事，相信她的日记里肯定会有蛛丝马迹。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了傅文佩压在箱子底下的那本旧日记。
那是她在整理房间时无意发现的，当时没多想，因为自己也写日记，当时她还高兴自己和妈妈竟然有相同的习惯，所以她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放了回去。
可此刻她的手在颤抖，她翻开日记本。
日记的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洇开褪色，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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