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在依萍的脑海深处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能感觉到依萍的心跳在剧烈地起伏,也能感觉到她的所有情绪。
当以往所有的认知都被打碎,那么重新拼合的过程就疼得像剥了一层皮。
但她没说什么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依萍需要的是自己平静下来。
这间小破屋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亮起来,久到傅文佩的哭声慢慢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依萍靠着桌子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一直低着头。
她看着自己因用力而发白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的一生,从第一天起就是被人改变,被人为安排好了。
她觉得好像只有清欢能让她有安全感,她在心里喊,
“清欢,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恨她,可我又恨不起来。”
依萍的声音不止嘶哑还带着一股淡淡地绝望,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养了我十九年,给我煮了十九年的饭,我从小被她拉拉扯扯养大。
她挨冻的时候会把棉袄脱给我穿,没有钱的时候她会把最后一口饭留给我吃。
那些都是真的,可我被调换也是真的,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清欢开导依萍:“依萍,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为自己而活。
恨陆振华,恨王雪琴,恨傅文佩,恨命运,只会让这些恨把你压垮。
你要记住,你不是谁的报复工具,你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就是你!傅文佩做错的事是她心思恶毒,但你的人生是你的。”
依萍慢慢直起身来,她缓慢走到傅文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妈——”她一如往常那样叫傅文佩,但随即意识到什么,她顿了顿,又改了口,“傅文佩。”
傅文佩浑身一颤,这声傅文佩像是一块巨石,把她砸入深渊。
依萍冷冷地说:“我不会原谅你,你换了我的人生,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
此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听到这儿,傅文佩的泪又涌了出来,但依萍没有停。
“但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活在仇恨里,你恨王雪琴恨了一辈子,结果呢?
你从头到尾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你就是个卑劣的人,我不会走你的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傅文佩。
“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走。不管我叫什么——首先我是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不要妄图用养恩束缚我,你不配。”
她推开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她把门关上,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依萍走出弄堂,今天的早晨好像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她的单衣被风吹透了,可她没觉得冷。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甚至觉得有些暖的过分。
她对着清欢难受的嘀咕,“清欢,刚才我明明没哭,可是我怎么觉得……比哭了还难受?”
清欢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出生荆棘的玫瑰,只有经历苦难才会长出血肉,而这个过程反而会很痛。”
依萍站在弄堂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要去哪里,哪里才是自己的家。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离开那个简陋的房子,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住的地方,不然去哪落脚呢。
在大上海工作这段时间,她有了点积蓄,她让清欢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房子,住她一个人正好。
依萍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在心口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了头望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看看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她得去大上海了。
她坚定的对自己说:“你的未来会更好。”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
……
大上海舞厅的“白玫瑰”更红了,源自于她的神秘。
先是霞飞路一带的常客们口口相传,说秦五爷手下出了个小歌女,嗓音干净得不像这乱世里的人。
后来报纸上登了“白玫瑰”的演出照,月白旗袍、上半张脸被面具遮掩,露出的下半张脸能看出唇形很好,圆润饱满。
一支麦克风握在她手里反而成了她的陪衬,报纸上的文字配得也漂亮:“乱世莺声,沪上白玫”。
钢琴师把这份报纸递到依萍手里,明显很高兴,“白玫瑰,你火了。”
依萍接过报纸满脸疑惑,看到上面的标题,她把那篇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的白玫瑰看起来像个了不起的人物,可镜子里的她还是她,眼睑下方还带着没睡好的黑眼圈。
“清欢,你说这报纸上写的和我是同一个人吗?”
清欢答,“是你,只不过他们只写到了三分,还有七分你还没展出来。”
依萍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三家报纸的报道和两封杂志社的约稿信。
从那个家搬出来后,她就试着做点别的增加收入。
一个月前在清欢的提醒下,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第一篇稿子《弄堂女人》,抱着广撒网的想法,她投给不少报纸。
这篇稿子写的是她住在弄堂里时认识的那些女性,日日早起倒马桶的吴婶、卖豆浆的阿婆、被男人打了只能躲在灶间哭的年轻小媳妇儿。
稿子投出去第三周,就被一家叫《沪上文艺》的小杂志刊了,编辑来信说“笔触犀利、情真意切,望继续赐稿”。
依萍拿着那封信在她的小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清欢你看,他们说要继续约稿呢。”
“我看到了,你写得很好。”
依萍嗔了一句,“你当然说好了,这还是你鼓励我去投的,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写出这种文章来呢。”
“我只是陈述事实,”清欢淡淡的。
后来她又投了第二篇、第三篇。笔名统统署白玫瑰,写歌女的姐妹情谊,写舞台后的欢笑与眼泪,写那些被男人遗弃的、被命运摔打的、却还咬着牙活着的女人们。
稿费从最开始的五块钱一篇,涨到了后来的十二块,再加上大上海的底薪和小费,她口袋里的钱第一次有了余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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