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夜格外热闹,依萍唱完几首歌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秦五爷在走廊里等着她。
“白玫瑰,有人认出你了。”秦五爷递给她一杯热姜茶,“你有个姓陆的远房亲戚在客人里,今晚散了场,恐怕会传到你那位令尊耳朵里。”
依萍捧着姜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
“随他去吧,没人能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她说。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深感意外,“你不怕?”
他觉得依萍和刚来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
“怕什么?怕他打我?”依萍轻轻笑了一声,丝毫不介意这些秘辛被外人知晓,“从小到大,他打过我很多次了,打不死的,我不照样在这里吗。”
秦五爷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依萍靠着走廊的墙,把姜茶喝完,空杯子搁在窗台上,“清欢,你说他知道后会怎么反应?”
“愤怒吧!”清欢的评估一贯冷静,“大概率他会以你为耻,会觉得你丢了他陆家的脸。
也许他会派人来叫你回去,会在书房里训斥你,再次拿鞭子抽打你。
但我感觉这次应该会有所改变,他可能打不了你。”
“为什么?”依萍可不信那个脾气暴躁的爹会在自己丢他脸后,放过自己。
“因为你不靠他而活,他那一套东西,压不住你。”
依萍想了一会儿,还真是,若是之前的自己,可能会站在原地等着他打,但谁不会变呢,这次她绝对不会妥协。
她把窗台上的空杯子收起来:“那就等他来吧,我恭候大驾。”
果不其然,三天后,陆家的门房老张出现在大上海舞厅的后门。
“小姐,”老张弓着腰,不敢看她脸上的妆,“老爷吩咐老奴叫您回去一趟。”
依萍此时刚登完台在卸妆,她手里拿着棉片沾了卸妆油慢慢擦拭着眼角。
她从镜子里看了老张一眼,这个门房从前看着她冒雨站在铁门外等候,从来没有让她进去避过雨,不过她也没有为难下人的想法。
她冷冷的问,“他找我什么事?”
“这个……奴才不知道。老爷就说了,让您今晚务必回去。”
依萍把棉片扔进废纸篓里,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依旧是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了一枚秦五爷送的水晶胸针。
她站在老张面前,比从前高了一截似的,“行,我去。”
上海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但依萍没有加外套,就穿着那件墨绿开衫坐上了黄包车。
车夫拉着她穿过半个租界,霓虹灯的光从她脸上一道道滑过去,她闭了闭眼睛。
“清欢,我准备好了。”
清欢知道依萍的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回答,“我知道。”
陆公馆环境未变,屋顶的水晶吊灯亮着,壁炉里烧着火,王雪琴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屑的看着自己。
她心里陡然有些伤心,但没表现出来。
陆振华坐在书房里等她,书房比客厅暗,只点了一盏台灯。
陆振华坐在书桌后面,脸半明半暗地陷在灯影里,手里竟然捏着那根马鞭。
“跪下,”他用满含怒意的声音说。
依萍却没有跪,她走到书桌前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爸,”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如水,“您找我什么事?”
“我听说你在外头唱歌。”陆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他发怒前惯有的语气,“在大上海舞厅,当歌女。”
“是。”
“我们陆家的女儿,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你究竟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你这是打我的脸!”
依萍没有生气,若是从前的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浑身发抖、血液上涌,然后说出一堆刺人的话来。
可今天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爸,您什么时候当我是陆家的女儿了?过去这十九年,您答应给我们三十块钱一个月的生活费。
可您有哪个月是按时给了的?哪次不是要我低三下四的来这找您要?
哪次你都没有痛快地给钱,每次都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罚我,又找理由克扣。
就连我身上的衣裳都是别人穿剩下的,我吃的饭是米店里最便宜的那种。
我生病了没钱看大夫,我挨了打没人替我出头,您那时候可都有一瞬间想起我是您的女儿吗?
陆振华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他的手按在桌面上,瞪着眼睛看依萍,
“你是在怨我?”
“不是,”依萍说,“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的话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从今往后,我陆依萍与您陆振华,只有法律上的父女关系。
您生了我,我认。但您不曾养过我,我不欠您。法定赡养义务我会履行,该给您的养老钱一分不会少。
其他的一切,您的偏爱、您的管教、您的鞭子,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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