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片刻,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王采女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采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对李选侍使了个眼色。
李选侍会意,笑着对张静和道:“静和妹妹,我们忽然想起还有点小事要回宫处理,今日就先到这儿吧?改日再邀妹妹说话。”
张静和立刻起身:“姐姐们有事只管去忙,我也该回去了。”
她们走得有些匆忙,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客气地邀她同行。
张静和独自站在水榭边,看着她们相携远去的背影,裙角拂过石子路,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
她知道,她们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需要私下商量些什么要紧事。
而她,又一次被自然而然地撇下了。
她独自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正好,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
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行礼匆匆而过,也有其他宫嫔坐着步辇,前呼后拥,珠环翠绕,带着一阵香风。
不过日子久了,张静和觉得自己快要与这屋子融为一体了,连呼吸都染上了陈旧檀香与淡淡潮气混合的味道。
张静和带着秋云,主仆二人默默地走着。
秋云手里捧着领回的物料,低着头,脚步轻悄。四下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拐过一处爬满藤蔓的月亮门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张静和惊得低呼一声,急急向后撤步,手里的帕子抬起来,半掩住脸,心跳瞬间漏了好几拍。
秋云也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
来人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他生得极为俊朗,被树影间漏下的阳光一照,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带着一种与这深宫沉闷气息格格不入的鲜活与朝气。
张静和已有许久、许久未曾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般年纪、这般样貌的男子了。
宫中除了太监侍卫,便是皇帝与偶尔入宫的宗室王公,前者不算男子,后者则要么垂垂老矣,要么威严肃穆,何曾有过这样清爽如夏日晨风般的少年?
她一时间竟忘了宫中礼仪,只怔怔地透过帕子的边缘,看着对方。
那少年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僻静处会遇上宫嫔。
他目光快速扫过张静和简单的衣饰和手中掩面的帕子,随即后退一步。
“惊扰这位姐姐了。”他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在下姓楚,单名一个昭字。家父是镇北将军楚怀山。此番宫中设宴,家姐……咳,皇后娘娘召见,在下随父亲入宫,一时兴起,贪看宫中景致,不觉走迷了路。冒犯之处,还请姐姐海涵。”
态度磊落又不失礼数,眼神清澈,并无寻常权贵子弟那股子骄矜或浮滑之气。
张静和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倏地滚烫,幸而有帕子遮掩。
她连忙放下帕子,侧身避礼,微微屈膝,低声道:“楚公子有礼。此处是西六宫通往西苑处,公子若要往前朝或宴饮之地,该往东走,过前面那道垂花门,再往右,沿着宫道直行,见到有侍卫值守的乾元门左转便是。”
镇北将军之子……皇后娘娘的弟弟……
楚昭认真听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眼中恍然,再次抱拳,笑容明朗:“多谢姐姐指点!在下这便去,不敢再多打扰。”
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之后,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主子?”秋云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唤道,眼中带着担忧和后怕。
在宫里与外男如此,虽事出意外,但若被有心人瞧见,也是麻烦。
张静和蓦地惊醒,脸上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意慢慢退去。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回去吧。”
.
楚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蠢过。
他是趁着父亲与同僚寒暄、兄长被太子叫去说话的间隙,溜出来的。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见到她。
第一次见到那位张答应,那是在半月前,他随母亲入宫给皇后姐姐请安,等候召见时,在御花园一处偏僻的太湖石后,远远瞥见的。
彼时春末夏初,几株晚开的玉兰树下,一个穿着素淡藕荷色宫装的女子,正独自低头看着池水。
她没有像其他宫嫔那样精心妆饰,发髻简单,只簪着零星饰物。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无意间落在锦绣堆里的青苇,带着一种易折的、孤零零的美。
只一眼,楚昭就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十七岁的少年,自幼长在边关军营,见惯了塞外风沙的粗粝,何曾见过这般水做似的、又笼着淡淡愁绪的江南烟雨般的女子?
他当时就怔住了,像个傻子似的藏在石头后面,看了许久,直到她被一个宫女唤走,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他还兀自愣神。
他知道她是宫里的嫔妃,身份有别,云泥之隔。
可少年人的心思,一旦起了,便如野草燎原,理智压不住那点蠢蠢欲动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能,可就是想再见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一眼。
所以今日宫宴,他才会如此心神不宁。
于是,就有了那场精心设计的偶遇。
他只能后退,行礼,结结巴巴地自报家门,解释缘由。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只敢落在她捏着帕子的、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柔柔的。
他叫她“姐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后,他自己先臊了一下,生怕唐突。
楚昭又懊恼自己的冒失吓到了她。
于是,在得到指路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蠢死了!”他低声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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