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就想来看看,那个邮箱后面,是什么人。”她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三棵银杏,“现在我看到了。是个年轻人,三台硬盘,一台缺叶片的电风扇,还有这三棵树。”
林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女的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远。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军绿色,上面印着“XX基地”的字样。
“这是什么?”
“我们那儿攒的。”女的说,“从去年到现在,所有‘解释不了’的事,都记在里面了。没有电子版,都是手写的。一共四十七份。那个大学生说,你们这儿能存,就托我带来。”
林远接过那个铁盒,手有点抖。
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沓折叠整齐的纸。有的是正式的报告纸,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烟盒背面写的,字迹潦草,有的甚至是用圆珠笔划的示意图。
四十七份。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女的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用送。东西存好。”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三月傍晚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他把那四十七份手写案例,一份一份敲进电脑。
有些字认不出来,他就反复猜。有些图太潦草,他就凭经验补。有一份案例,是写在烟盒背面的,字迹被汗水洇过,模糊了大半。他对着灯光看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词:“雷达”“虚警”“搞不懂”。
他在这份案例的备注里,加了一行字:“原件模糊,内容待补。如有知情者,请联系。”
然后他把它存进了“此路不通”。
分类:雷达。
标签:虚警。搞不懂。
三月二十五号,研究院出事了。
不是林远的事,是王磊那边。
那天下午,王磊正在调试一个新版的仿真模型,突然屏幕一黑,整个实验室断电了。三秒后,备用电源启动,机器重新亮起来。但王磊的脸色,比屏幕还白。
他扭头问旁边的同事:“刚才的运算数据,保存了吗?”
同事摇头。
王磊冲到服务器前面,调出日志。日志显示,断电前五分钟,正在进行的那一轮计算——那是他们花了三天才跑起来的关键迭代——所有中间数据,全部丢失。
“备份呢?”
“上周的。”
王磊蹲在服务器前面,半天没站起来。
三个月的活儿,五分钟,没了。
消息传到连接者沙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林远正在敲新来的案例,听见这事,手停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数据丢了怎么办。他想到的是:那台服务器,和他这台破电脑一样,没有冗余,没有保护,停电就死。
但王磊那台服务器里存的,不是案例,是“玄甲-3”下一阶段的关键仿真数据。丢了,就得重跑。重跑,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
林远忽然想起那个农机站的案例。0.1毫米,找了三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三棵银杏树下,想了很久。
第二天,林远去找秦念。
“秦院长,我想申请一台UPS。”
UPS,不间断电源。就是那种停电时能撑几分钟,让人有时间保存数据的东西。
秦念看着他:“给谁用?”
“给王磊他们。”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呢?”
林远摇头:“我那台电脑,停了就停了。大不了重敲。他们那个,停了就是三个月。”
秦念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林远。
“填吧。”
林远填完表,交上去。流程需要走一周。他知道,这一周里,王磊他们已经开始重跑数据了。
一周后,UPS批下来了。院里特事特办,从别处调了一台,直接拉到王磊的实验室。
林远去看了安装。那个大铁疙瘩,接上服务器,灯一亮一亮的,显示“在线”。
王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林远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的。”
林远摇头:“不是欠我的。是欠那四十七份手写案例的。”
三月二十八号,新的案例来了。
这次不是一封,是七封。
七封来自同一个地方——西南那个基地。发件人是那个“刚分来的大学生”,邮件里写道:
“上次我们的人去你们那儿,带了一盒手写的。回来跟我们说了。我们都觉得,光手写不够。所以从这周开始,我们把能敲字的,都敲成电子版。每周一批。这周是七份,下周争取十份。”
附件里,是七份排版整齐的Word文档。每份都有编号,有日期,有现象描述,有排查过程,有失败记录,有最终结论。格式和林远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盯着那些文档,愣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坐在茶水间的黑暗里,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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