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板成功后，周师傅带秦念参观整个生产线。
他们从原料车间开始，一路走过去。原料车间里堆满了铁矿石和焦炭，矿石是红褐色的，焦炭是黑色的，用铲车一铲一铲地送进高炉。高炉有几十米高，外面包着钢板，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炉前工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戴着面罩，用长长的钢钎捅开出铁口，通红的铁水奔涌而出，火花四溅，热浪逼人。
“这是高炉，一百五十立方米。”周师傅指着高炉说，“不算大，但够用。铁水出来，送到转炉炼钢。”
转炉车间里，巨大的转炉正在倾翻，铁水倒进去，加入废钢、石灰、合金。氧气从上面吹进去，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炉口喷出长长的火焰，红黄蓝白各种颜色，像一条火龙。
“这是转炉，我们自己改过。”周师傅说，“原来只能炼普通钢，我们加了吹氧设备，改了炉衬材料，现在能炼合金钢了。”
他们来到轧钢车间。巨大的加热炉里，钢坯烧得通红，温度有一千多度。加热炉的炉门打开，钢坯被推出来，进入粗轧机。粗轧机的轧辊比人还高，钢坯从中间穿过，被压扁、拉长，变成钢板。然后是精轧机，一道一道地轧，钢板越来越薄，越来越长。
周师傅指着一台加热炉：“这是均热炉，我们改过。原来只能烧一千度，我们加了个鼓风机，能烧到一千二。钢板加热不均匀，是轧制裂纹的主要原因。温度高了，加热时间长了，钢坯内外温度就均匀了，裂纹就少了。”
又指着一台冷却设备：“这是层流冷却，我们自己攒的。买的太贵，要几百万美元，买不起。就用旧设备改，把旧的水管拆下来，重新排列，加了个水泵，用了三年才改好。现在冷却速度能控制，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秦念问：“周师傅，你们这些东西，有没有图纸？”
周师傅摇头：“图纸在我脑子里。干了四十年，什么参数该调多少，看一眼就知道。钢坯的颜色代表温度，暗红是七八百度，亮红是一千度，白热是一千二百度。钢板的厚度，听声音就知道，厚的声音闷，薄的声音脆。轧制的时候，看钢板的抖动，就知道压下量是不是合适。”
他走到轧机旁边，摸了摸巨大的轧辊。轧辊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这台机器轧过的钢材，加起来真能绕地球好几圈。”他说，“从鞍钢出去的每一块钢板，都有它的功劳。建大桥的、盖高楼的、造火车的、做汽车，还有军舰、潜艇、航母，都有它的份。”
秦念看着他，问：“周师傅，您这手艺，有没有传人？”
周师傅指着不远处一个年轻人：“那个，小刘，跟我五年了。刚开始连轧机都不敢靠近，轧钢的时候吓得躲在后面。现在能独立操作了，轧出来的钢板质量不错。图纸我画了一份，参数也都记在本子上。等我干不动了，就交给他。”
他顿了顿：“不过有些东西，本子上记不住。比如看钢板的颜色判断温度，这个只能靠练，靠感觉。小刘还差一点，再练两年应该差不多了。还有听声音判断厚度，这个也靠感觉。我教他，他就记，但真到自己干的时候，还是拿不准。”
秦念没说话。
周师傅看着她：“秦总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办法太土了？”
秦念摇头：“不土。管用的办法就不土。”
周师傅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当年抗美援朝，咱们用的就是土办法。没飞机大炮，就用步枪手榴弹。没坦克，就用炸药包。不也打赢了？打仗是这样，干活也是这样。有洋办法用洋办法，没有洋办法就用土办法。关键是先把活干出来。”
他指着那台老轧机：“这台机器是苏联人帮着装的，五几年的事了。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说，你们自己干不了，会出问题。我们偏要干，而且干了几十年，没出大问题。现在这台机器，比苏联人走的时候还好用。我们自己改的，自己修的，自己维护的。它就像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它的脾气，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知道怎么让它出好钢。”
秦念点点头。
回到北京后，她给刘华清打了个电话。说了钢板的事，说了周师傅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华清说：
“告诉周师傅，国家感谢他。等航母下水那天，请他来看。”
秦念说：“好。”
她想起周师傅站在轧机前的样子，想起他摸轧辊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在看一台机器，那是在看自己的战友，自己的伙伴，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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