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18日，大连造船厂。
第一块航母钢板切割的日子。
钢板前一天晚上运到，从鞍钢到大连，整整运了三天。三辆大卡车，每辆车装一块钢板，用厚厚的帆布盖着，一路上有武警护送。从鞍山出发，走沈大高速，经过辽阳、鞍山、营口，最后到达大连。沿途每个路口都有交警执勤，确保道路畅通。晚上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武警战士轮流值守，寸步不离。
早上八点，秦念到了船厂。
大连造船厂是中国最大的造船厂之一，坐落在海边，占地几百公顷。厂区里到处都是龙门吊、船坞、厂房，巨大的轮船在船台上建造，工人们爬上爬下，焊花飞溅。远处是大海，蓝蓝的，一望无际。
钢板已经卸下来，躺在切割机下面。那是三块巨大的钢板，每块都有十几米长，两三米宽，十几厘米厚。阳光照在钢板上，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特种钢特有的颜色，深邃、沉稳，像深海的颜色。
工人们围在四周，没人说话。
厂长走过来，递给秦念一个遥控器：“秦总师，请您来按这个按钮。”
秦念接过遥控器，看了看那块钢板，又看了看四周的人。工人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有些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周师傅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新工装。那是他特意换上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穿。工装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秦念走到周师傅面前：“周师傅，您来按。”
周师傅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就是个轧钢的，哪有这个资格。”
秦念说：“这块钢板是您轧的，您最有资格。”
周师傅看看秦念，看看厂长，又看看那块钢板。他的手有些抖，接过遥控器。遥控器不大，黑色塑料壳，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大按钮。他握着遥控器，手有些湿，在裤子上擦了擦。
厂长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八分。他举起手，大声说：“全体都有——准备——”
工人们站得更直了。有人摘下安全帽，拿在手里。有人掏出相机，准备拍照。有人用手捂着脸，不敢看。
“三、二、一——开始！”
周师傅按下按钮。
切割机启动，等离子火焰喷出。那是几万度的高温火焰，蓝白色的，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火焰碰到钢板，发出滋滋的响声，钢花四溅，像节日的烟花。钢板被缓缓切开，火花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切割的声音很响，滋滋的，盖过了所有说话声。但那声音在每个人听来，都是最美的音乐。
人群中，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
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用手摸着溅落的钢花。钢花还烫着，但他不怕，就那么摸着，感受着那温度。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爷爷就是造船的，造了一辈子船，没见过航母。今天，我替他看了。”
一个老工程师站在人群后面，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搞了一辈子军舰设计，从护卫舰到驱逐舰，从常规潜艇到核潜艇，就是没搞过航母。今天，终于等到了。
一个女工抱着旁边的姐妹，两个人又哭又笑，像孩子一样。她们的工装上全是油污，脸上全是泪痕，但在那一刻，她们是最美的。
周师傅站在原地，看着那块钢板一点点被切开。他的嘴唇在动，但没人听见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一句话，一句在心里说了几十年的话：“老伙计，咱们终于有自己的航母了。”
切割完成用了半个小时。第一块钢板被切成预定形状，边缘整齐光滑，像刀切豆腐一样。吊车把它吊起来，放到一边。这块钢板将被郑重收藏，作为历史见证。上面会刻上日期、地点、参与人员的名字，然后送到军事博物馆，永远保存。
厂长走到周师傅面前：“周师傅，您说几句？”
周师傅摇摇头，指着那些工人：“他们比我更有资格说。”
工人们互相看看。最后，一个老工人站了出来。他五十多岁，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是一辈子和钢铁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他的工装已经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但穿得整整齐齐。
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抖：“我干了四十年造船，从木船造到铁船，从几百吨的小船造到几万吨的大船。今天，是最值的一天。”
他说完，对着那块钢板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工人们都对着那块钢板鞠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就那么静静地鞠着躬。
秦念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被吊起的钢板。阳光下，切口处还是亮的，泛着金属的光泽。那是新的钢铁的光泽，是新的开始的光泽。
她想起刘华清说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中国有自己的航母。”
刘司令，快了。
她抬头看天。大连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海鸥在海面上飞翔，发出清脆的叫声。远处，一艘巨轮正在驶出港口，汽笛长鸣，声震四方。
那块钢板被吊车缓缓放下，放在准备好的支架上。工人们围上去，有人用手摸，有人用脸贴，有人趴在地上看那切割的边缘。
周师傅走到秦念身边，看着那些工人，说：“秦总师，他们都是好样的。咱们中国，就是靠着这些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秦念点点头。
她知道，今天切割的不只是一块钢板。那是二十一年的等待，是无数人的心血，是一个国家的梦想。
从今天起，中国航母，不再是梦。
海风吹来，带着咸咸的味道。秦念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大海。
那海上，总有一天，会驶过中国的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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