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那天晚上，吴思远、王磊、林远三个人坐在研究所的天台上。
天台上没什么东西，几张破旧的木头条凳，一个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搪瓷脸盆，盆底积了半盆雨水。远处是北京城的灯火，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春天的凉意，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
吴思远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远处的灯火出神。他今年五十七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十年前，他还是个被策反的对象——在保密单位干了半辈子，因为出身问题，天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会被抓走。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怕半夜有人敲门。一有动静就心跳加速，想着是不是来抓我了。”
王磊笑了。他坐在条凳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团。
“我那时候还在为递归漏洞发愁。”王磊说，“天天熬夜写代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媳妇说我，再熬下去就成秃子了。我说秃就秃吧，先把漏洞补上再说。”
林远坐在脸盆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今年四十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眼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种长期熬夜的人才有的疲惫。
“我从一个资料员，现在也能参与核心设计了。”林远说，“以前想都不敢想。刚来那会儿，我就是个打杂的，给老同志们端茶倒水、整理资料。那时候看着你们开会，听你们讨论技术问题，跟听天书一样。现在好歹能听懂一些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林远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捋了捋，没捋顺，干脆不管了。
吴思远突然问：“你们说，这玩意儿真能搞出来吗？”
王磊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吴思远把烟掐灭在条凳边上，烟头按进木头的纹理里：“我说的是实话。486有一百二十万个晶体管。咱们就算能设计出来，造得出来吗？华晶的线宽是1.5微米，一百二十万个管子，芯片面积得有多大？功耗得有多高？散热怎么解决？这些都不是拍拍脑袋就能解决的问题。”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得干。不干永远造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搪瓷杯。杯子是旧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黑铁。他把杯子递给吴思远和林远，自己举起来。
杯子里是凉茶，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
“来，”王磊说，“敬‘麒麟’，敬咱们自己。”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风里，那声音传得很远。
吴思远把烟掐了，接过杯子，仰头把茶喝干。茶凉了，有点苦，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回甘。
林远也喝了。他看着杯底的茶叶，说：“我回去继续整理档案。你们有什么需要查的资料，随时找我。”
王磊拍拍他的肩膀：“少不了麻烦你。”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灯火。没人再说话。
夜风吹过，天台上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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