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念转身走进了办公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不紧不慢地响着。老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行业里以严格甚至苛刻着称的女总师,在某些方面,其实单纯得像个孩子——你对她好一分,她就记你一百分。
三
十一月下旬,巨浪-3的方案论证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总体室、动力室、结构室、控制室,几个大专业天天开会,吵得天翻地覆。赵国栋的嗓子已经哑了,开会的时候要拿着一瓶胖大海润喉茶,每说几句话就喝一口。小周的仿真数据恢复了一部分,但还有很多要重新跑,他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星期没有回过家。
秦念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她白天开会,晚上看报告,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老韩从办公室楼下经过,还能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那盏绿色的老台灯,在黑暗中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有一天晚上,秦念正在看第三级发动机的热防护方案,忽然停下了笔。
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李海洋的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第一封的字迹规规矩矩,像个小学生在描红簿上写字,一笔一划不敢越界。第二封信的字迹明显放开了,连笔多了,行距宽了,像是找到了说话的对象之后,终于不紧张了。
他在第二封信的末尾写道:
“秦总师,您上一封信里说,导弹是你们这一代人活过的证据。我觉得这句话特别重,我在心里记了很久。我想了很久,我们这一代人活过的证据是什么?也许就是我们守好这艘潜艇、这枚导弹,让它一直好用、一直可靠,直到它退役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我会跟我的孩子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待了十几年。这就是证据。”
秦念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已经没有槐树的叶子可落了。冬天的夜风从北边刮过来,把窗户吹得微微发颤。家属院里大多数窗户都已经暗了,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个词:传承。
她一直以为传承就是你做了什么,然后别人接着做。但李海洋的信让她意识到,传承没有那么简单。传承不是接力棒传递的那一瞬间,而是两个代际的人真正看见了对方在做的事、理解了对方在承受的东西。
不只是她在这头造,他们在那里守。
是他们在这头守,她在那里造。
是彼此都看见了,彼此都记着了。
四
十二月初,秦念又去了一趟南海。
这次不是去检查工作,是去参加一个仪式。有一艘核潜艇完成了中期大修和现代化改装,要重新交付部队。按照海军的老传统,这种时候要搞一个简短而庄重的仪式,请相关的研制单位代表参加。
秦念本来不想去。年底太忙了,巨浪-3的初步设计评审马上就要开始了,她手上的事情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老韩说了一句让她改了主意的话。
老韩说:“秦总师,上次那个水兵,李海洋,他好像就是这艘艇上的。您不想去看看他?”
秦念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订票。”
她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又换了一个多小时的军车,才到了那个熟悉的码头。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不管来过多少次,它永远是那个样子——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的灯柱,深蓝色的海面,黑灰色的潜艇,沉默地靠在那里。
仪式不长。舰员们在码头上列队,首长讲了话,新接装的艇长从旧艇长手里接过了舰艇命名证书,然后大家一起在潜艇前面合了个影。秦念站在第二排的最边上,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她也没有整理。
仪式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秦念正想去找王艇长打听李海洋在哪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秦总师!”
她转过身。
李海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白色的海军常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整个人像一棵被海风吹得笔直的小白杨。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闪闪的,里面装着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敬重,是感激,是紧张,还有一种年轻人面对长辈时特有的、不知所措的真诚。
“李海洋。”秦念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李海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想到秦念会记得他的名字,不,不只记得,是准确地、毫不犹豫地叫了出来,好像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而不是只在潜艇里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和总师。
“秦总师,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重新开口,“秦总师,您的信我收到了。我都收到了。”
秦念看着他,眼睛也有些发热。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你的信我也都收到了。”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秦念的几缕白发吹到了脸上,把李海洋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码头上的人渐渐走散了,远处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收拾仪式用的音响和横幅。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变得含混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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