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基地是一个距离海岸线不到一公里的独立营区,大门有武警站岗,围墙上是密密的铁丝网。营区里有一座不算高但很敦实的指挥楼,楼顶是一圈观测平台,可以望见远处的海面。秦念住进了基地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桌、一个简易衣柜,墙壁刷着最普通的白色乳胶漆。老韩帮她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热水器能用、空调不响,才放心地走了。
发射试验定在五月上旬。
这个时间窗口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五月的黄海水温适中,海况相对稳定,月相和潮汐也满足试验要求。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准,秦念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海洋气象预报,比基地的气象参谋还勤快。
三
等待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秦念没有闲着。她带着团队成员反复审核发射流程,每一个动作、每一条指令、每一种可能的故障模式都被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发射流程表被她从头到尾修改了四次,有些关键步骤的处置预案细化到了“如果A系统失效,B系统必须在X秒内启动,否则由C系统接管”的程度。
有一天晚上,老韩实在看不下去了。
“秦总师,都这个点儿了,您该睡了。”他指了指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你先睡。”
“我睡不踏实。”
秦念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
“老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
“那你应该知道,发射前我最怕什么。”
老韩想了想,说:“您最怕的不是失败。”
秦念点了点头。
“我最怕的是,因为我们的准备不够充分,导致一次本不该失败的试验失败了。那种失败,比技术上的失败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本来可以避免。”
老韩没有再劝她睡觉。他从包里掏出那盒速效救心丸,放在秦念的桌上,然后默默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也拿起一份发射流程表开始看。
秦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学我?”
“我跟了您二十年,多少得学点好的。”
五月初,试验海域的海况出奇地好。连续三天,风力不超过三级,浪高不到半米。基地的气象参谋说这种好天气在五月的黄海十年难遇。
发射日定在五月六日。
当天凌晨四点,秦念就起来了。她没有吃早饭——不是因为紧张,是吃不下。老韩硬塞给她一包苏打饼干,她掰了一小块,嚼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咽下去。
试验潜艇在凌晨五点就已经抵达了预定阵位。那艘改装过的老式潜艇静静地悬停在三十米深的水下,艇内的发射筒已经完成了最后的状态检查,巨浪-3的弹体安卧其中,等待着点火指令。
秦念坐在指挥大厅里。这个指挥大厅比戈壁滩上的那个小一些,但设备同样先进。显示墙上的画面切换到了试验海域的水面图像——天还没完全亮,海面上是深灰色的,只有远处导航灯的红色光点在闪烁。
指挥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沉稳的力量。
“发射筒注水完毕。”
“内外压力平衡。”
“筒后盖打开。”
“弹上系统自检正常。”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秦念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并拢,指节微微泛白。
“发射准备就绪。命令确认。”
指挥长停顿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长得像两个世纪。
“点火。”
没有戈壁滩上的烈焰,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指挥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从水下数十米深处传来的、被海水和钢铁层层过滤掉的、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轰响。
“出筒信号正常。”
“弹体姿态稳定。”
“水下发动机工作正常。”
一连串的报数声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秦念的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墙上那条从水下发来的实时数据流——深度、速度、姿态角、喷管摆角,一串串数字以极高的频率跳动刷新。
“出水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海面上炸开了一团巨大的水花。
高速摄像机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画面——一个黝黑的物体从海面下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柱冲上了几十米的高空。导弹的头部首先露出水面,接着是正在工作的第一级发动机,尾焰和海水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大量白色的水蒸气,把导弹的下半部分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
“一级点火正常。”
“弹体出水姿态正常,偏角零点三度,在允许范围内。”
“程序转弯正常。”
秦念屏住的呼吸在这一刻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零点三度的出水姿态偏角——这个数字比仿真预言的还要好。碳纤维壳体用实际表现回答了所有人的质疑:它足够轻盈,也足够刚硬。
天空中,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向东南方向飞去。测控站一路跟踪,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指挥大厅。一级关机、分离、二级点火、二级关机、三级点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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