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巨浪-3的列装,并不意味着秦念的工作节奏有任何放缓。恰恰相反,定型之后的日子比研制阶段更加忙碌。批量生产的技术支持、部队接装后的操作培训、后续改进型号的论证——每一项工作都压在秦念和她的团队身上。
十二月中旬,秦念收到了一份来自海军的邀请函。不是仪式,不是会议,而是一份带有任务编号的正式文件。文件的内容让老韩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海军邀请秦念随核潜艇出海,全程观摩巨浪-3的实战化战备巡航值班。
“秦总师,这……”老韩拿着那份文件,不知道该说什么,“您的身体……”
“我身体没问题。”秦念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轻松,“这是巨浪-3列装后的第一次战备值班,我是总师,我应该去看看它在真实环境下的表现。”
老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您都快六十了”这句话,因为他知道,以秦念的性格,这句话只会让她更坚定。
出海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秦念接受了严格的身体检查和潜水医学培训,包括加压舱适应性训练和潜艇逃生模拟。她的身体状况比她这个年龄的大多数人要好得多——几十年如一日的高强度工作,反而把她锤炼得异常结实。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负责体检的军医看着数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月初,秦念抵达了南海基地。
这是她第四次来到这个码头。前三次,她都是站在岸上,目送潜艇离港,等待潜艇归来。这一次,她要登上那艘潜艇,和那些水兵一起,到深海去。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秦念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夕阳又一次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穿着海军配发的深蓝色作训服,戴着无檐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老韩站在不远处,拿着手机想给她拍张照片,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举起镜头。
他想,有些画面,是相机拍不出来的。
二
凌晨四点,潜艇离港。
秦念从军官住舱的铺位上醒来时,潜艇已经在水下潜航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不知道具体深度,但耳膜能感觉到轻微的压力变化,艇体周围的海水流动声比靠岸时更加深沉、更加均匀。
她穿上作训服,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向指挥舱。通道两边的管路上贴着各种标识,头顶的灯光昏黄但稳定。经过轮机舱门口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她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个年轻的水兵正戴着手套在检查管路,额头上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指挥舱比通道宽敞不了多少,但塞满了各种设备和操作台。声纳、雷达、导航、通信、武器控制——每一个战位上都坐着一名操作手,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屏幕上。舱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仪表盘和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凝固了一样。
秦念站在指挥舱的一个角落,尽量不占用宝贵的空间,也不干扰任何人的工作。艇长姓刘,四十出头,脸型方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注意到秦念进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在潜艇上,多余的寒暄是奢侈的,也是危险的。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任务上,任何分心都可能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秦念在指挥舱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观察着每一个操作台的数据显示,聆听着声纳传来的、被电子设备处理过的海洋背景噪声。那个声音很特别——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地球本身在呼吸。
她想起了第一次参观核潜艇时,陪同的老工程师说的一句话:“在海底下,你会忘记自己是个人。你会觉得自己变成了潜艇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条钢铁鲸鱼的一块肌肉、一根神经。”
现在她理解了那句话。
三
第一天的航行相对平静。潜艇沿着预定航线向深海区域机动,深度保持在常规巡航深度。秦念利用这段时间走遍了潜艇的主要舱室。她去了艏舱,那里存放着巨浪-3的发射筒,筒体占据了整整一个舱段的空间。她站在发射筒旁边,伸手摸了摸筒壁,感觉到的不是钢铁的冰冷,而是一种沉稳的、扎实的触感。
她去了反应堆舱的控制室。那里的辐射监测仪表一刻不停地跳动着数字,操作员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数据。秦念和操作员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些关于反应堆在巡航状态下的运行参数的问题。操作员一开始有些紧张——毕竟对面站的是总师,但聊开了之后反而放松了,把自己在实际操作中观察到的一些细微现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念。
她去了厨房。厨师姓周,是个二期士官,在这条艇上干了快八年。他知道总师上艇了,专门留了一份早餐——稀饭、馒头、一个煎蛋、一小碟榨菜。秦念坐在餐厅的固定长椅上,把那份早餐吃得干干净净。周班长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试得了满分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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