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秦念说。
周班长的脸红了。
最让秦念难忘的,是轮机舱。
她从通道尽头的隔热门进去,一瞬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温度骤然升高到四十多度,湿度大到呼吸都觉得黏腻。主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即使戴着耳罩,那种低频的振动还是能穿透颅骨,让人的内脏都跟着一起颤动。轮机舱的空间比指挥舱更加局促,管路和设备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只在中间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走道。
轮机班长姓孙,山东人,在这条艇上待了十二年。他的脸被高温蒸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手擦一把,继续盯着面前的仪表。看到秦念进来,孙班长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了一声:“秦总师好!”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几乎听不见,秦念只能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在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指了指那些正在轰鸣的设备。孙班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像是一个父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时的那种笑。
秦念在轮机舱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不是因为受不了——她完全可以多待一会儿,而是因为她不想占用孙班长太多的时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从隔热门出来的那一刻,她靠在通道的舱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通道里的空气比轮机舱凉快得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她摘下耳罩,耳朵里还在嗡嗡响,那声音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怎么都甩不掉。
她想起了李海洋信里写的那句话:“轮机班长说,这台机器就是潜艇的心脏,他的任务就是保证这颗心脏一直跳动。”
今天她亲眼看到了那颗心脏,和守护它的人。
四
第三天晚上——如果在水下也能叫“晚上”的话——秦念参加了值更。
这不是安排好的行程,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刘艇长考虑了很久,最终同意了,但给她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的位置——通信辅助战位。主要工作是监听通信频道的状况,记录信号质量,有异常情况及时报告。
值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四个小时。秦念坐在通信战位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排带着旋钮和指示灯的设备。夜更的指挥舱灯光调得更暗了,只有仪表盘上星星点点的光亮。声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轻轻的、持续的,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但秦念没有困。她甚至比白天更加清醒。
她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通信设备的金属面板,感受着那些按钮和旋钮的阻尼。她想起了设计这些设备时的那些会议、那些争论、那些没完没了的改版。那时候她只觉得烦,只想快点把方案定下来,不要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但此刻坐在这里,她忽然理解了那些争论的意义——每一个按钮的位置、每一个旋钮的手感、每一个指示灯的颜色,在深海的黑暗中,都关系到一个操作员能不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正确的反应。
那些争论没有白费。
凌晨两点,接更的战友来了。秦念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然后沿着通道走回住舱。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某个舱室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她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
潜艇在无声地航行,像一个巨大的、沉入梦乡的动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这艘潜艇融为了一体,能感受到它在水中的每一次微小的晃动、每一次深沉的呼吸。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巨浪-3的发射流程。
那个流程她审核了不下上百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烂熟于心。但此刻,在真正的深海之中,在一艘真正的核潜艇上,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忽然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数据和指令,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在深海中、在黑暗中、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永远有效的承诺。
五
第五天,潜艇进入预定的战备值班阵位。
这是一个在海底山脉之间的深水区,水深超过两百米,周围是复杂的海底地形,为潜艇提供了天然的声学掩护。潜艇在这里减速,进入低速巡航状态,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安静、耐心、随时准备出击。
秦念在指挥舱的角落站了很久,看着刘艇长和值更官们进行战备交接。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没有人提高声音,没有多余的指令,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了无数次一样默契。
交接完成后,刘艇长走到秦念身边。
“秦总师,我们已经进入值班阵位。”
秦念点了点头。
“巨浪-3的状态呢?”
“一切正常。发射系统随时待命。”
秦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刘艇长,我能看看发射控制台的实况吗?”
刘艇长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发射控制台前,和操作员低声说了几句。操作员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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