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结果:全票通过,同意转入工程研制阶段。
陈主任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秦念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恭喜。”
陈主任握住秦念的手,用力地摇了摇。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力大得惊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秦总师,谢谢您。”
秦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你应得的”。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多年前张师傅拍她的肩膀一样。
评审会结束后,秦念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秋日午后的阳光。不远处就是总装厂的厂房,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厂房里,工人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着,生产着巨浪-3的第二十枚批量弹——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陈主任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秦总师,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新型材料这个方向,我有一个硕士生,叫张瑞。今年刚毕业,分到了我们室。这个孩子特别有想法,新型材料的工艺优化方案里,有几个很关键的思路是他提出来的。”陈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觉得,他是那种能接得住的人。”
秦念转过头,看了陈主任一眼。
“你确定?”
陈主任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秦念说,“让他多参与核心工作。不要把他当新人看,把他当未来的总师培养。”
陈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秦总师,这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秦念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人把我当新人看。”
三
十月,巨浪-3改进型的方案论证进入了冲刺阶段。
这个月,秦念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她每天的工作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扑在方案上。老韩劝不动她,只好把后勤保障做得更到位——每天晚上九点准时送一份热汤到办公室,十点半提醒她吃药,十一点半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把办公室的灯关了,逼她回宿舍休息。
秦念住的宿舍就在研究所后面,走路不到五分钟。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亮。秦念住在一楼最东边那间,房间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窗户,白天阳光很好。她没有搬去更好的地方住过,也没有提过任何改善居住条件的要求。
有时候老韩送她回宿舍,两个人沿着研究所的围墙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老韩有时候会闲聊几句,说些所里的八卦,或者讲讲他儿子最近的学习情况。秦念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的时候,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走着,谁都不觉得尴尬。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秦念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将近十一点。她正在看一份关于新型惯导系统热设计的技术报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短信。
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识那个号段。
“秦阿姨,今天是我入伍五周年。五年前的今天,我在新兵连的操场上对着国旗宣了誓。五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秦念看着这条短信,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她没有回复短信。她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李海洋。”
“到!……秦……秦总师?”
“入伍五周年快乐。”秦念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李海洋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发哽:“秦总师,您怎么……您怎么记得……”
“你上次写的信里说的。十月二十八日。”秦念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存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李海洋。”
“在。”
“五年了,你觉得你跟五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李海洋想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他应该是在码头上。
“报告秦总师,五年前我觉得当兵是还债。现在我觉得,当兵就是当兵。不需要找什么理由。我站在这条艇上,这就是我的位置。”
秦念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李海洋看不见。
“对。”她说,“这就是你的位置。你的位置,和我的一样重要。”
她没有等李海洋回答,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她拿起那份还没看完的热设计报告,翻到了刚才中断的那一页。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夜风从北边吹来,把槐树枝吹得沙沙作响。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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