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8年1月4日,新年的第一场雪落在了北京。
秦念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窗外的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位披着白袍的老者,沉默而庄严地立在天地之间。老韩比秦念到得更早,已经把办公室的暖气和热水都准备好了,茶杯里泡好了秦念惯喝的那种茉莉花茶,茶香在温暖的空间里慢慢弥散开来。
“老韩,你今天来得够早。”
“昨晚没回去。在值班室睡的。”老韩搓了搓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秦总师,这是新型推进剂长期贮存验证的试验大纲。陈主任昨天晚上发过来的,说请您尽快审。”
秦念接过文件,翻开封面。试验大纲厚达四十多页,详细设计了未来两年内新型推进剂在模拟贮存条件下的性能跟踪测试方案。按照这个方案,推进剂样品将被放置在模拟潜艇弹舱环境的老化箱中,定期取样测试力学性能、燃烧性能和化学稳定性,数据累积周期长达二十四个月。
“两年。”秦念轻声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陈主任说这是最短的时间了。要拿到足够置信度的长期贮存数据,至少需要两年。”
秦念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北京的雪总是下得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不到中午就会被行人和车辆碾成泥水。但今天的雪似乎格外执着,从凌晨一直下到现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她想起了青海那个试车台。那里的雪不像北京这样温柔——高原上的雪是硬的,被狂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刀子。老专家坐在试车台外面的石头上抽烟,身上落满了雪,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那时候的固体推进剂也面临着长期贮存的问题,但条件比现在差得多——没有恒温恒湿的老化箱,没有高精度的定期测试设备,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数据记录系统都没有。老专家们在墙上用粉笔画表格,每个月把测试数据填进去,用最原始的方式追踪推进剂性能的变化。
两年,在那个时候,是两千多个需要手写记录的日夜。
秦念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试验大纲的封面上签了字。
“告诉陈主任,两年我等得起。但两年之后,我要看到的不只是数据,是一个可以在潜艇上安心放二十年的推进剂。”
“是。”
二
一月中旬,全复合材料壳体的极限载荷考核在结构试验室进行。
这是0945工程的又一个关键节点。全复合材料壳体的设计指标是承受不少于巨浪-3壳体一点五倍的极限载荷,而重量还要再轻百分之八。这个指标在仿真中已经验证了无数次,但仿真终究是仿真。真实的复合材料结构在极限状态下会出现哪些失效模式、以什么顺序出现、从首次损伤到完全破坏之间有多大的安全裕度——这些问题只能在真实的破坏性试验中找到答案。
结构试验室是一个高大的厂房,顶部装着天车,地面预埋着密密麻麻的地脚螺栓。0945的全尺寸壳体被固定在专用的试验工装上,表面贴满了应变片和声发射传感器。液压加载系统通过复杂的工装向壳体施加模拟发射和飞行过程中的各种载荷——轴向压力、弯矩、内压、以及它们组合而成的复杂应力状态。
试验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加载到设计载荷的百分之一百,验证壳体在正常使用条件下的安全性。第二阶段加载到百分之一百五十,验证极限载荷下的承载能力。第三阶段继续加载直到壳体破坏,找出真正的破坏阈值和破坏模式。
秦念站在试验室的控制间里,透过防爆玻璃看着那个黝黑的壳体。主持试验的是张瑞——这个去年刚毕业就被委以重任的年轻人,今天穿着白色的防静电工作服,站在试验工装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做试验前的最后检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检查一项就在手里的表格上打一个勾,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各监测点数据正常。”张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液压系统准备就绪。加载程序已确认。可以开始。”
秦念拿起对讲机:“开始加载。”
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试验工装上的加载头开始缓慢地、均匀地施加压力。控制间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载荷曲线和壳体表面各测点的应变数据。随着载荷的增加,应变数据也在同步增长,但所有的曲线都保持着良好的线性——这意味着壳体还在弹性范围内工作,没有任何塑性变形或损伤萌生的迹象。
载荷达到设计值的百分之百。张瑞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百分之百载荷,保压三十秒。所有测点应变正常,声发射无信号。壳体外观无异常。”
“继续加载。”秦念说。
载荷继续上升。百分之一百一十,百分之一百二十,百分之一百三十。应变曲线的斜率开始出现微小的变化——不是突变,而是缓慢的、渐进的偏移。这通常是复合材料内部开始出现基体微裂纹的信号。声发射传感器也捕捉到了第一个信号,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是远处传来的极细微的玻璃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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