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是除夕。秦念没有回老家,也没有去青岛。她留在北京,在办公室里度过了大年三十。老韩从家里带了饺子来,猪肉白菜馅的,和李海洋他妈包的那种差不多。秦念吃了十几个,放下筷子,又拿起了笔。第二发试验弹的技术状态已经冻结,弹体在总装厂完成了装配,即将运往发射场。她手头正在审的是第三发试验弹的总体方案——那将是定型前的最后一发,技术状态最复杂、考核科目最全面。
正月初三,秦念飞到了发射场。
第二发试验弹已经竖立在发射架上,比首发时多了一样东西——弹头内部装了一套全新的高精度姿态控制系统。这套系统是专门为高超声速滑翔机动而设计的,能够让弹头在大气层边缘以极高的过载做大幅度机动,彻底打乱敌方拦截系统的弹道预测。它的原理不复杂,但工程实现极难:在大气层边缘以数倍音速飞行的弹头上,任何气动舵面的偏转都会产生巨大的力矩和热流,对材料、结构、控制算法都是极限考验。
周亚楠站在发射架下,仰头看着弹头的位置,表情比首发时更加凝重。她负责的热防护方案虽然通过了风洞试验和首飞考核,但高超声速滑翔机动的热环境比传统弹道恶劣得多。弹头在机动过程中,气流攻角的变化会导致热流密度剧烈波动,某些局部点的瞬时热流可能超出设计值。她在方案中预留了足够的安全裕度,但数据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名为“未知”的鸿沟。
秦念走到周亚楠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看着那枚弹。两个女人,一老一中年,在戈壁初春的寒风中沉默了很久。
“周主任,”秦念终于开口,“机动段的热流峰值,你算过多少遍?”
“上千遍。”周亚楠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弹头上,“每一遍的结果都在设计范围内。但我不确定算得对不对。模型再精细,也是模型。”
秦念点了点头。她理解这种不确定感。这是工程中最折磨人的地方——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计算和试验,但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假设是否正确。
“那就飞一次看看。”秦念说,“数据回来,你就知道了。”
发射日定在正月十五。
凌晨,戈壁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几度。这是0945系列试验中环境温度最低的一次,也是对发动机低温点火能力和弹上各系统低温适应性的极限考核。秦念站在控制中心门口,看着远处发射架上被探照灯照得通体雪白的试验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浓密的白雾,几乎遮挡了视线。她没有擦,任由那些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老韩从控制中心出来,把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秦总师,进去吧。里面暖和一些。”秦念接过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进去。她握着那个杯子,让杯壁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手心。
倒计时正常推进。各系统的状态报告从扬声器里依次传来,每一个声音都平静而笃定。陈主任报告发动机状态时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低温对推进剂的影响是他最担心的事。推进剂在低温下会变硬,燃速可能发生变化,点火瞬时的压力爬升曲线可能与常温不同。地面模拟试验做过,数据没问题,但实际飞行中会不会出现意外,没有人敢打保票。
倒计时归零,点火。
巨大的火焰从发射架底部喷涌而出的那一刻,秦念没有看火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终端屏幕上的燃烧室压力曲线——那是发动机健康状况最直接、最敏感的指标。曲线在点火后零点四秒内攀升到了预定点,比常温试车时略慢了一点点,但爬升过程平滑、连续、没有任何台阶或振荡。陈主任的担心在数据面前消散了。
一级飞行正常。二级点火正常。二级关机正常。三级点火正常。每一组数据都准确无误地在预定时间点出现,每一个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弹体像一枚精确的棋子,在看不见的棋盘上按部就班地移动着。
弹头分离的时刻到了。
控制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化。不是因为弹头分离本身有什么风险——这个动作0945已经做过多次,技术成熟——而是因为分离之后,弹头将立即进入高超声速滑翔机动段。这是第二发试验最核心、最未知、最牵动人心的环节。秦念的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键盘上准备弹奏一段极难的曲子。
显示墙上,落区测量船回传的数据流开始以极高的频率跳动。弹头再入大气层,黑障区信号中断,屏幕上那条代表弹头状态的数据流变成了一串连续的、令人不安的问号。
十几秒的沉默。那十几秒里,控制大厅里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块显示着问号的屏幕。秦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不是紧张,是她在数秒。她在心里默算着黑障区应该结束的时间,如果到了那个时间信号还不恢复,就意味着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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