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发飞行试验的成功,让0945工程的距离定型只剩最后一步。第三发试验弹是定型前的最后一发,也是最特殊的一发。前两发验证的是标准工况和边界机动能力,第三发要验证的是最坏情况——发动机在接近寿命末期的状态下点火、制导系统在部分设备故障条件下工作、弹头在高热流长时间冲刷后依然能够精确命中。这不是在验证“能不能飞”,而是在验证“在最不利的条件下,还能不能飞”。
设计方案在项目组内部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有人认为,定型试验应该采用全新的、状态最好的弹,这样才能把系统的真实性能发挥到极致。但秦念的意见恰恰相反。她主张在第三发试验弹上人为制造一些“老化”和“降级”的条件——比如使用经过了加速老化试验的推进剂样品、在制导系统中模拟某些传感器的输出漂移、在弹头热防护涂层上预制微小的初始损伤。她的理由是:导弹在服役寿命期内,不可能永远保持出厂时的最佳状态。推进剂会老化、电子器件会漂移、热防护涂层会在长期贮存中出现微裂纹。如果定型试验只用全新的、完美的弹,那么当部队在实际使用中遇到这些“不完美”时,设计上可能没有预留足够的裕度。
这个观点最终被采纳了。不是因为秦念是总师、她说的话没人敢反对,而是因为她的论证太扎实了,扎实到任何反对意见都显得站不住脚。
第三发试验弹的装配工作在第二发成功后的第二个月启动。张瑞负责的壳体选用了一件经过了加速老化试验的产品,在模拟服役环境中放置了相当于实际八年时间的等效老化当量。这件壳体的外观和全新壳体没有任何区别,超声检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它的材料性能在微观层面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变化——基体树脂的交联密度增加,韧性略有下降,模量略有上升。这些变化都在设计允许范围内,但确实存在。
周亚楠负责的热防护方案在这一发上遇到了真正的考验。按照秦念的要求,她在弹头的某一侧涂层上预制了几处微小的初始损伤——用激光在涂层表面烧蚀出几个直径不到一毫米、深度不到零点五毫米的小坑。这些小坑在常温下几乎看不见,但在再入高温下会成为热流的“汇聚点”,局部温度可能比周围高出数十度甚至上百度。周亚楠在计算中反复确认了这些小坑不会导致涂层穿透,但计算归计算,她心里没有底。
第三发试验弹的发射窗口定在五月。戈壁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还有沙尘暴,五月初的风力才渐渐平稳下来。秦念提前两周到了发射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周亚楠、张瑞、霍明远、吴专家、陈主任、赵国栋——几乎所有方向的技术负责人都在发射前赶到了现场。这是0945的最后一发定型试验,每个人都想在现场亲眼看着它飞。
发射前一周,弹上制导系统的一次自检中出现了一个让霍明远神经紧绷的数据。某个陀螺的零位输出比前几次测试偏大了约百分之五,虽然仍在合格范围内,但这个趋势让他想起了秦念常说的那句话——任何变化都值得多看两眼。他带着团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排查原因,最终确定是环境温度波动导致的测量误差,不是陀螺本身的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重新标定了一次零位,把那个百分之五的偏差压了下去。
秦念知道这件事,没有多问。她信任霍明远,就像她信任自己。
发射前夜,戈壁起了风。不是沙尘暴,但风力不小,阵风达到六级。郭总工查了气象资料,预计发射窗口期间风力会减弱到四级以下,仍在发射条件包络线内。秦念站在招待所的窗前,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没有担心。她担心的不是风,而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老化壳体内部的微裂纹会不会在振动中扩展?预制损伤的涂层在高温下会不会出现意外的失效模式?部分设备降级后的制导系统还能不能保持足够的精度?
这些问题,在发射前没有人能回答。
五月十二日,凌晨。戈壁的天还没有亮,风比昨晚小了很多,但偶尔还会有几阵较强的 gusts 掠过发射场。秦念走进控制大厅的时候,看到周亚楠已经坐在了她的位置上,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弹头热防护系统的实时状态。周亚楠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有睡好。秦念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倒计时在平静中走完。各系统状态良好,老化的壳体通过了最后的结构检查,降级的制导系统完成了初始对准,预置了损伤的热防护涂层静静地包裹着弹头,一切就绪。
点火。火焰撕裂了戈壁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第一级飞行正常。第二级飞行正常。第三级点火正常。三级发动机使用的推进剂是经过了加速老化的样品,陈主任的心一直悬着。燃烧室压力曲线在点火初期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不是故障,是老化的推进剂在燃速特性上与新推进剂的细微差别。波动幅度不到百分之一,在合格范围内,但陈主任注意到秦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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