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口的报摊，是老周的命根子。
蓝白条纹的遮阳棚褪色严重，木架子被岁月啃出斑驳的痕迹，上面摆着寥寥几份报纸杂志，更多的是些泛黄的旧书。老周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出摊，傍晚六点收摊，雷打不动。他不爱说话，只是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一尊守巷的石佛。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老周的报摊有个特别的规矩——免费帮人贴寻人启事。
这规矩守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老周的儿子小周，在一个暴雨夜跑出门后，再也没回来。那天是小周十八岁生日，父子俩因为填报志愿的事大吵一架，小周摔门而去，嘴里喊着“再也不回这个家”。老周报了警，贴了无数寻人启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周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后来，老周就在报摊旁，钉了块木板，写上“免费贴寻人启事”。有人来贴，他就帮忙用透明胶仔仔细细粘好，生怕被风吹掉。木板上的启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找到了亲人，有的依旧石沉大海，只有老周那张，始终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朗，笑容桀骜，旁边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寻子周航，十八岁，身高一米七五，穿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失联于2010年7月15日。
这天午后，巷子里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捏着一张纸，犹豫了半天，才走到报摊前。
“大爷，能……能帮我贴张寻人启事吗？”年轻人声音有些发紧。
老周抬起头，打量着他。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贴。”老周吐出一个字，起身搬来小马扎，让他坐下。
年轻人手里的纸，不是寻人启事，而是一张泛黄的信纸。“我不是寻人，是……寻一个故人。”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找当年贴这张启事的人。”
老周的目光落在信纸背面，那里复印着的，正是他贴了十五年的那张寻子启事。
年轻人叫林墨，是小周的高中同学。那天暴雨夜，小周跑出门后，第一个找的人是他。两人在网吧待了一夜，小周说他想去南方闯闯，去看看大海，老周不让，他偏要去。第二天一早，小周就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去厦门的火车票。
“那天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等混出个人样来，就回来跟你道歉。”林墨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刚到厦门，钱包就被偷了，身无分文，只能去工地搬砖。后来他进了一家海鲜加工厂，慢慢站稳了脚跟，却不敢联系你。他说，没混出样子，没脸回来。”
老周的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三年前，他查出了胃癌。”林墨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担心。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张寻人启事的复印件，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林墨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老周。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周，穿着工装服，站在海边，笑容灿烂，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
日记里，记着小周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2010年7月16日，晴。到厦门了，大海真好看，就是有点想家。
2012年5月20日，雨。发工资了，寄了一半回家，没写名字，希望爸能收到。
2018年10月1日，阴。胃好痛，去医院检查了，不是什么好病。爸，我好想你。
2020年3月12日，晴。爸，对不起，我错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老周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墨点。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儿子的消息了。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他才发现，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岁月压成了厚厚的痂，一碰就痛。
“他葬在厦门的海边，说想离大海近一点。”林墨轻声说，“我这次来，就是想替他了却心愿，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老周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他抬头看向巷口，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孩子们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大爷，您别太难过。”林墨安慰道，“小周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您这个爸。”
老周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声。他站起身，走到那块木板前，小心翼翼地撕下那张贴了十五年的寻人启事。风吹过，纸角轻轻颤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他把启事叠好，放进日记本里，然后拿起笔，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寻人启事，停更。吾儿周航，已归海，勿念。
写完，他把笔放下，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看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巷子里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过他的脸颊，温柔得像儿子小时候的手。
林墨看着老周的背影，悄悄退了出去。他知道，老周需要一点时间，和他的儿子，好好告个别
那天傍晚，老周没有按时收摊。他坐在报摊前，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巷子里的灯都亮了，直到日记本上的泪痕慢慢干涸。
后来，老巷口的报摊还在。
木板上的寻人启事再也没换过，只有那行“吾儿周航，已归海，勿念”，在风吹日晒中，渐渐成了老巷口一道特殊的风景。
有人问老周，还想儿子吗？
老周总是笑着摇头，指了指远方：“他在看海呢，我在这里守着他的家，挺好。”
风穿过巷口，带着大海的气息，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说，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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