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最边缘的老居民区,藏着一片快要被遗忘的矮楼。这里没有高档公寓的光鲜,没有商业街的喧闹,只有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和一到傍晚就陆续亮起的、昏黄的楼道灯。
住在这片楼最深处的,是一个姓温的老人,大家都叫他温伯。温伯今年六十七岁,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房子。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唯独会修灯。
楼道灯、庭院灯、阳台灯、老式台灯,只要是坏了的灯,到他手里,多半都能重新亮起来。
这片老楼建成快四十年,线路老化,灯泡常坏,物业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愿意天天守着这些琐碎又不赚钱的活。于是,温伯就成了这片楼里默认的“修灯人”。
他不收钱。
谁家电灯不亮了,敲敲温伯的门,喊一声:“温伯,灯灭了。”
他就提着一个掉了漆的绿色工具箱,慢悠悠地走过去,蹲在楼道里,拆灯罩、查线路、换灯泡,动作熟练又安静。
修好之后,人家要给他钱,他总是摆摆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得微黄的牙:“不用,举手之劳,亮了就好。”
有人过意不去,就送他一把青菜、几个橘子、一捆手工面。温伯也不推辞,笑着收下,转头就把东西分给楼里的独居老人和放学没人管的小孩。
他的日子过得极简单。
早上六点起床,烧一壶开水,泡一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白天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看来往的人,看天上的云;
傍晚开始,一栋楼一栋楼地走,检查那些忽明忽暗的灯。
有人说他傻,有钱不赚;
有人说他闲,没事找事干;
也有人说,温伯心里亮,所以才见不得黑。
温伯自己从不多解释。
他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给别人留点光。
尤其是在这种黑漆漆的老楼道里,一盏灯亮着,晚归的人就不害怕,放学的孩子就不慌张,夜里起来上厕所的老人就不会摔跤。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连风都带着黏糊糊的热气,老楼的电路负荷不住,短短三天,接连烧坏了十几盏灯。
一到晚上,好几段楼道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模模糊糊照不清台阶。
晚归的上班族抱怨,
放学的孩子不敢走,
独居的张奶奶夜里不敢出门。
温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翻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退休金,一口气买了三十个新灯泡,还有一卷新电线。那是他准备留着看病吃药的钱,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部拿了出来。
从那天起,温伯每天傍晚都忙到深夜。
他搬着旧梯子,在狭窄的楼道里上上下下,汗水把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浸透,贴在背上。老旧的线路不好修,有时候一个接头要反复接三四次才能通电,他就蹲在地上,一点点耐心捋顺。
有路过的居民看他辛苦,递一瓶水:“温伯,歇会儿吧,别累坏了。”
温伯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却笑得安稳:“没事,修好了,大家走路方便。”
他修的不是灯,是别人夜里的踏实。
这天晚上,温伯修到九楼的时候,旧梯子忽然一晃,他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台阶上滑了下去。
还好楼层不高,他只是崴了脚,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珠。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伸手去扶翻倒的工具箱,嘴里念叨着:“灯泡没碎吧……”
路过的小伙子赶紧把他扶起来,要送他去医院。
温伯摇摇头,忍着疼,一瘸一拐地把最后一盏灯拧上。
开关一按,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楼道,像给黑暗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毯子。
“亮了。”温伯轻声说。
那天晚上,温伯回到家,脚已经肿得穿不上鞋。
他自己简单擦了点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有点累。
他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哪天动不了了,这些灯,就再也没人修了。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都是这片楼里的小学生,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八岁。
他们手里捧着东西,有的拿面包,有的拿牛奶,还有一个小女孩,捧着一个贴着卡通贴纸的小药盒。
“温爷爷,我们听说你摔倒了。”领头的小男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给你送吃的。”
温伯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温爷爷,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修灯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我们可以帮你扶梯子。”
“我们也可以帮你拿工具!”
“我们可以帮你按开关!”
孩子们七嘴八舌,声音清脆,像一群小麻雀,挤在小小的门口,把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温伯看着一张张稚嫩又真诚的小脸,鼻子忽然一酸。
他这辈子没当过父亲,却在这一刻,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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