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老巷深处,藏着一家特别的小店,没有招牌,只在门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修不好不要钱,修得好记恩情。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陈,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却丝毫不影响他摆弄那些细小的零件。小店里堆满了别人不要的旧东西:收音机、闹钟、电风扇、旧台灯、随身听,甚至还有几十年前的老相机。
别人眼里的废品,在他手里,都能慢慢活过来。
我第一次去,是因为陪奶奶送一台坏了几十年的座钟。那是奶奶结婚时的嫁妆,早就停了,可她舍不得扔。
老陈戴上老花镜,拆开后盖,只看了一眼,就说:“能修,就是零件老了,得慢慢找。”
他说话慢,动作更慢,一点一点清洗灰尘,一点一点校准齿轮。我站在旁边,看他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间小店里,是被人轻轻捧着的。
一周后,奶奶去取钟。
当老旧的钟摆重新晃动,发出沉稳而均匀的“滴答”声时,奶奶眼眶一下子红了。
“跟当年一样,一样的声音。”
老陈只是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油灰:“东西跟人一样,你不放弃它,它就不放弃你。”
从那以后,我常常往老陈的修理铺跑。
不是为了修东西,就是喜欢待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他干活,听他说几句淡淡的话。店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灰尘味、旧木头味,闻着特别安心。
来这里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省钱。
他们带来的,都是坏了、旧了、过时了,却偏偏舍不得丢的东西。
有个高中生,抱着一个破了屏幕的旧MP3,里面存着去世妈妈录的歌。他说:“只要能放出声音,多少钱我都愿意。”
老陈没多收钱,熬了两个晚上,把屏幕换掉,线路修好,把里面的音频小心翼翼备份出来。
男孩拿到手,戴上耳机,一瞬间就哭了。
有个年轻姑娘,送来一个摔坏的小熊玩偶,里面有个小小的录音器,是前男友离开前录的话。她明明已经放下了,却还是想修好,当作一段回忆。
老陈把玩偶拆开,重新缝好,把录音器修好,声音清晰得像昨天刚录。
姑娘抱着小熊,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轻松地离开了。
还有一位老爷爷,送来一台几十年前的老收音机,是老伴生前最爱听的。机器早就锈迹斑斑,杂音刺耳,别人都说修不好了。
老陈翻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旧零件,一点点调试,一点点降噪。
几天后,收音机里再次传出清晰的戏曲声时,老爷爷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听着,就抹起了眼泪。
老陈不说安慰的话,只是递一杯热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我问他:“陈爷爷,你修了一辈子东西,最难得修的是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抬头看了看我,笑了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最难得修的,不是东西,是人心里的念想。”
他说,东西坏了,能拆能换能补;
可人心里的遗憾、想念、舍不得,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承载着情感的旧东西修好,让人们心里的那点牵挂,有个地方安放。
我这才明白,老陈修的从来不是电器。
他修的是:
妈妈留下的声音,
爱人留下的温度,
亲人留下的回忆,
一段回不去,却舍不得忘的时光。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起他手上的伤。
他愣了一下,轻轻抬起左手,淡淡地说:“年轻的时候,工厂机器事故,没的。”
我以为他会难过,可他脸上没有一点怨,反而很平静。
“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以为这辈子废了。后来才知道,手少了两根,心却能更细一点。老天拿走你一样东西,总会给你留另一条路。”
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修理的。
一开始连螺丝刀都握不稳,练到手上全是茧,练到别人都夸他手比正常人还稳。
别人修东西是为了吃饭,
他修东西,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念头,也给别人一点盼头。
小店开了三十多年,老陈送走了数不清的东西,也听了数不清的故事。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释然。
他从不追问过去,也不评判对错,只是安安静静,把东西修好,把温暖留下。
有天傍晚,巷子里没什么人,我帮他收拾东西。
我指着角落里一堆没修好的东西,问:“这些都修不好了吗?”
老陈摇了摇头:
“不是修不好,是时机没到。
有的零件难找,有的人心没静下来。
东西跟人一样,都要慢慢来。”
他说,人生也是一样。
难过了,就缓缓;
累了,就歇歇;
坏了,就修修。
没有什么是一碎到底,再也拼不起来的。
太阳慢慢落下,金色的光斜斜照进小店,落在那些旧电器上,也落在老陈布满皱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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