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风就变得格外锋利。
城市被一层薄薄的寒气裹着,傍晚五点,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角那家小小的热饮铺,成了整条街上最暖的地方。
铺子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热姜茶、热牛奶、热桂圆茶。没有花哨的饮品,没有网红装修,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永远冒着热气的不锈钢大桶。
看店的是一位姓宋的奶奶,大家都叫她宋婆。
宋婆今年七十岁,头发花白,总是裹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手上戴着洗得发白的针织手套,只露出几根手指,熟练地给客人倒茶、装杯、递吸管。她的手不算光滑,却永远带着温热,像刚从暖阳里拿出来一样。
铺子是儿子早年留下的,原本开在闹市区,后来拆迁,便挪到了这个安静的街角。宋婆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守着这口热桶,看着来往的人喝上一口热乎的,心里就踏实。
她的茶不贵,三块钱一杯,热乎、实在、暖胃。
天冷的时候,一杯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再从肚子暖到四肢百骸,浑身的寒气都能散得干干净净。
来买茶的人,大多是匆匆赶路的陌生人。
放学来不及回家的学生,骑着电动车冻得手指发红的外卖员,加班晚归的上班族,还有在街边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愿意在宋婆的铺子前停上一分钟,接过一杯温热的茶。
宋婆话不多,却格外细心。
学生来,她会少放一点姜,多兑一点牛奶,怕孩子嫌辣;
外卖员来,她会把杯子塞得更满,盖子拧得更紧,怕路上洒了凉得快;
环卫工人来,她常常多送一杯,笑着说:“喝不完带回去,暖手。”
有人劝她:“宋婆,你这茶成本都不够,还总送,图什么呀?”
宋婆总是笑着摇头:“不图什么,天这么冷,喝口热的,人就不遭罪了。”
她这辈子吃过苦,饿过肚子,受过冻,所以最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也最明白一口热乎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她的铺子,没有招牌,没有宣传,却靠着口口相传,成了附近人心里的“暖脚站”。
这天傍晚,风比往常更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宋婆刚把一桶姜茶煮好,就看见街角蹲着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缩着肩膀,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哭。
天这么冷,她就那样蹲在风口里,连个遮挡都没有。
宋婆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默默倒了一杯最热的姜茶,加了两勺红糖,端着杯子,慢慢走了过去。
“姑娘,起来吧,地上凉。”
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被冷风一吹,冻得发僵。她愣了愣,看着宋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婆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拿着,喝一口,暖一暖。”
杯子很烫,却烫得舒服,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上去,姑娘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她捧着杯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婆没问她为什么哭,没问她遇到了什么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哭吧,哭完了,喝口热的,就好了。”
姑娘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口:“奶奶,我……我工作没了,房租也交不起,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城里过得很好……”
越说越委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人在外地打拼,以为能闯出点样子,结果被公司辞退,押金拿不回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一开口就哭,只能蹲在街角,偷偷发泄。
宋婆安静地听着,等她哭够了,才轻声说:“没事,天塌不下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路的时候?”
她拉着姑娘,回到自己的小铺子,让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又给她添了半杯热茶。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难多了。”宋婆坐在小板凳上,慢慢说,“三十岁那年,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没钱没粮,冬天连煤都烧不起,屋里跟冰窖一样。”
“那时候我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可我就想着,再熬一熬,喝口热的,睡一觉,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又能往前走了。”
姑娘捧着热茶,雾气模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以为所有的难都堆在了自己身上,可听着宋婆轻描淡写的话,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坎,好像也没那么过不去。
热姜茶的暖意一点点浸透身体,心里的冰冷和绝望,也慢慢化开了一角。
那天晚上,姑娘在宋婆的铺子里待了很久。
宋婆没给她讲大道理,没给她出主意,只是陪着她,给她续热茶,偶尔说一句:“慢慢来,都会好的。”
临走的时候,姑娘要给钱,宋婆按住了她的手。
“一杯茶而已,不要钱。”宋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给她,“拿着,路上吃。记住,天冷了,先顾着自己暖和,别的,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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