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年,洛阳狱中,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映照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
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刑讯的伤痕,却依旧挣扎着想要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他耗费半生心血编撰的《汉书》,还有几篇“志”与“表”尚未完成。
这位老者,便是班固,字孟坚。
在中国历史上,能被称为“巨匠”的人不多,班固算一个。
他与司马迁并称“班马”,凭一部《汉书》开创纪传体断代史的先河;
他跻身“汉赋四大家”,一篇《两都赋》让洛阳名都风采流传千古;
他还曾跃马边疆,在燕然山上刻石记功,见证大汉铁骑的赫赫威名。
可就是这样一位文能着史、武能筹谋的人物,最终却落得个狱中含冤而死的结局。
如果说司马迁的《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那班固的《汉书》便是“一代之实录,百代之准绳”。
但班固绝不仅仅是“第二个司马迁”,他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传奇。
接下来,我们就顺着时光的脉络,去看看这位东汉大儒的一生——看他如何继承父志,如何身陷囹圄却因祸得福,如何用近四十年的光阴,为一个王朝写下最完整的注脚。
公元32年,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的班家迎来了一个男婴。
父亲班彪看着襁褓中眉眼清秀的孩子,想起自己未竟的史学事业,给孩子取名“固”,字孟坚——“固”者,坚定、稳固也,他希望这个儿子能坚守班家的学问根基,更能完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修史大业。
班家可不是普通人家,用现在的话说,这是一个“学术世家+官宦世家”的双重豪门。
班固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楚国令尹子文,秦末战乱时迁徙到扶风,从此在这里扎根。到了汉武帝时期,班家出了个名人叫班壹,以畜牧起家,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当地望族。
此后班家世代为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始终保持着对学问的敬畏与传承。
班固的祖父班稚,在汉哀帝时期担任广平太守,为人正直,学识渊博;父亲班彪,更是东汉初年着名的史学家、文学家。班彪年轻时恰逢王莽篡汉、天下大乱,他带着家人四处避难,却始终没有放弃读书着史。
后来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天下安定,班彪被征召为官,却依旧醉心史学。他认为司马迁的《史记》虽然伟大,但“是非颇缪于圣人”,而且只写到汉武帝时期就戛然而止,之后的历史记载要么杂乱无章,要么荒诞不经。
于是班彪决心续写《史记》,编撰了《史记后传》六十五篇,为西汉历史补上了关键的篇章。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班固的童年注定与书本为伴。
用《后汉书》的话说,他“九岁能属文,诵诗赋”,简直是个神童。
别的孩子还在田间嬉戏、街头打闹的时候,班固已经能熟练背诵儒家经典,写出像样的文章了。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聪明,还特别勤奋。班家藏书丰富,班固就像一条游鱼,在书海里尽情遨游,从儒家的《诗》《书》《礼》《易》《春秋》,到道家、法家、墨家等诸子百家的着作,他无一不读,无一不精。
不过班固可不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
他做学问有个特点,“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也就是说,他不纠结于个别字词的解释,而是着重领会书中的核心思想和精神内涵。
这种读书方法让他博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而且班固性情宽和,待人友善,从不因为自己才学出众就自视甚高,所以当时的儒生们都很喜欢他,愿意和他交流学问。
班固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当时着名的思想家王充来到洛阳,偶然见到了班固,一番交谈之后,王充对班彪感叹道:“此儿必记汉事!”
意思是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写下汉朝的历史。
王充眼光毒辣,一语中的,可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话会成为班固一生的写照,更没想到他会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去践行这个预言。
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班固十二岁,班彪正式开始编撰《史记后传》。
班固常常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伏案疾书,听着父亲谈论历史兴衰、人物得失,心中对史学的热爱愈发浓厚。
他不仅帮父亲整理资料、抄写书稿,还经常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
有一次,他问父亲:“《史记》记载黄帝以来数千年历史,为何到汉武帝就停止了?”
班彪摸着他的头说:“历史需要有人记录,更需要有人传承。我续写《史记》,是为了让后世知道西汉的完整历史,也是为了阐明圣人之道、正统之理。”
班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将来,他要完成父亲的事业,编撰一部真正属于汉朝的史书。
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十五岁的班固告别家人,来到洛阳太学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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