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垂眸静听,面容沉静如水。她能感觉到容远鹤目光的重量,也承认这批评切中要害。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辩解,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受教。
容舒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玉雕,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显然也听懂了祖父话中的深意。
容远鹤看着容与平静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沉:
“第二,杀气太露。”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带着一种压迫感,“那个叫李三的长随,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当场击杀。固然有其必死之罪,然则……”
他忽然咳嗽了两声,容舒立刻上前,熟练地轻抚他的后背,递上温热的参汤。
容远鹤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行刑在法场,私刑在暗巷。你身为钦差,代表朝廷法度,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体威严。当众动刀,无论理由为何,无论动手的是谁,皆落人言官口实,亦显狠戾,有损你清流声名。”
他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满满的不赞同:“……此事,非智者所为。”
容与依旧垂眸,但这次,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李三之死,是岳行出手没错,但也并非与她全然无关——她若叫容易阻止,未必来不及。
只是当时那样的场景,饶州那样的官场氛围,她也难免被感染了一丝狠厉。
容远鹤点出的“法度”与“声名”问题,却也是她事后反思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颔首:“大人教训的是,行简……思虑不周。”
容舒侍立一旁,看着容与微微发白的指节,又看看祖父略带欣慰的眼神,心中亦是复杂。
她在宫中为女官,对政事并非全然懵懂,祖父这番话,点出的确实是官场大忌。
——只是,即便是族亲,这一番话也未免有点……交浅言深了。
容远鹤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阳光移动,光斑在容与的衣袍上缓缓偏移。
良久,容远鹤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容与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峻:
“第三,处置失当。”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成的谋算:“那笔‘贿银’,你倒是做得好一个清官模样,全都捐了出去?”
容远鹤的嘴角勾起一抹几近嘲讽的弧度,他的指腹滑过腿上盖的、价值不菲的苏绣绸纱薄被,叹息一声:“四千余两,对国库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于那些役夫,一人又能分得几何?杯水车薪耳!”
“你却为此平白得罪了那些……原本可能因此事对你心生忌惮、不敢轻易为难你的人。”他目光如电,直刺容与,“你只图个自己心安,却不知此乃示人以弱,更是授人以柄。”
“此物本为罪证,由朝廷处置,陛下赏了你,理所应当。或归入国库,或充实江南赈济,亦堂堂正正,无人敢置喙。你这一捐,看似无私,实则愚直!是意气用事!”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指容与行事“幼稚”、“不顾大局”。
容舒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抬眼看向容与,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她深知祖父看问题向来深远,这番话虽刺耳,却未必没有道理。
只是……容与会如何回应?
容与垂眸静听,面容沉静如水。
容远鹤指出的问题,她并非没有想过。但此刻,她心中并无被指责的愤怒,反而一片澄澈。
她承认容远鹤的老成持重,也理解他权衡得失的立场。
然而……
当容远鹤不再言语,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容与终于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并未因方才的严厉指责而畏缩,反而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坚定。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迎上容远鹤深邃而锐利的目光。
“首辅大人金玉之言,行简受教。”她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金石相击般的铿锵,“权衡利弊,通盘布局,行简……尚有不及。”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越过了容远鹤,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的、生机勃勃的绿意,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然则,行简在堤岸上,见过那些衣不蔽体、骨瘦如柴、鞭痕累累的役夫。也见过洪水来时,惊恐哭嚎、家破人亡的绝望。那时……便觉得……”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容远鹤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决然,是悲悯,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许多事情,可以放在棋盘上推敲,但身在局中的人,许多百姓,他们……”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他们……等不得。”
“等不得”三个字,如同投入古潭深水中的一粒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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