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没看见,当时常玉梁那张老脸都绿了!还有容阁老……唉!”叶润章叹了口气,收起折扇,正色道:“不过,行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削职为民又如何?凭你的才学本事,迟早有东山再起之日!我第一个信你!”
“文泽兄过誉了。”容与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呷一口,“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至于东山再起……”她顿了顿,笑容带着一丝洒脱,“此刻倒也不必多想。”
“行简说的是。”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容与对面的一位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雅,气质儒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正是如今在礼部任主事的桂锦程。
今年是春闱之年,上一届庶吉士也该散馆了,桂氏和桂锦程的岳家共同使力,替他在礼部谋了个主事的缺,倒也成功留京了。
他眼神温和,却带着无奈:“今日之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受苦了。”
正六品的主事没资格每日上朝,所以今日大殿上的情景,他也是事后才知道。
“无论如何,保重身体要紧。你离京这两年,我们都很挂念你。如今平安回来,便是最大的幸事。”桂锦程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如从前,如同春风拂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子衡师兄,”容与看向桂锦程,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暖意,“劳师兄挂念。云南虽远,日子倒也不算艰难。看着那些学子,我倒时常想起当年在族学中,与师兄们一同读书习字的日子。”
听到这个,众人都是一笑,尤其是桂锦程和陈穆远,更是露出追忆的神思来。
“——师兄如今在礼部主事,想必也是兢兢业业,颇受器重吧?”
“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你,”他目光扫过容与清减的面容,“在云南推行教化,定是呕心沥血。如今……权当是歇息一阵也好。”
“歇息?我看行简是闲不住啊。”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一张矮凳上的蒋若兰。他身量颇高,身上混杂着儒生的文气和不可忽视的英气。
今年的春闱,陈穆远和蒋若兰都考中了,排名还很不错,都在二甲前列。
蒋若兰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玉印,轻笑道:“行简,你今日在金殿上那番话,真是掷地有声。即便只是听文泽兄转述,已让人热血沸腾。”
“那些弹劾你的家伙,真是鼠目寸光。”他冷哼一声。
容与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志清兄莫要取笑。”
她叹息一声,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阴影里,一直相对沉默寡言的那位青年,“怀臻师兄,一别经年,别来无恙?田教谕他老人家可还康健?”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角落。
陈穆远缓缓抬起头。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眼神深邃而内敛。
陈穆远穿着一身简朴的靛蓝布袍,与在座几位或华贵或儒雅的衣着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三年前,他因妻子怀孕耽搁了上一科,今年春闱终于高中二甲进士,如今在刑部任浙江清吏司主事。
他没有选择考庶吉士,只说希望尽快任官,好在他于刑名之事上颇有见地,倒也顺利考入了刑部。
大家都知晓陈穆远的情况,也并未随意对他的选择进行置喙。
虽说翰林院是“宰辅的摇篮”,但是,历年的翰林如过江之鲫,真能登堂拜相的又有几人?
“行简,”陈穆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沉稳,“岳父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如今一顿还能用两碗精米,劳师弟挂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容与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钦佩,有担忧:“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但行简所言所行,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师兄言重了。”容与看着陈穆远,眼中带着一丝暖意和关切,“听说师兄今科高中,又在刑部任职,真是可喜可贺。嫂夫人和侄儿……可有随行上京?”
提到妻儿,陈穆远那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田师妹还在豫章,等我安顿好一切,明年春日便接她们上京。”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哈哈!穆远兄如今也是儿女绕膝,人生赢家了!”叶润章笑着打趣,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桂锦程也微笑道:“是啊,穆远兄在刑部,主理刑名,明察秋毫,正是人尽其才。”
陈穆远被众人说得有些窘迫,微微颔首:“多谢诸位美意。”
一时间,书房内气氛融洽。
烛光摇曳,茶香袅袅。
几位好友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各自的近况,分享着京城的趣闻轶事,也诉说着官场上的种种不易。
叶润章说起户部纷繁的账目;桂锦程谈及礼部繁杂的仪典规制;蒋若兰则抱怨庶吉士馆课业的枯燥,憧憬着将来外放建功立业;陈穆远则简单说了几句刑部案牍的繁重与明察秋毫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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