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与身体稍稍恢复,便领着容妍,没去校场帅府,而是走向了拒马关内最真实、也最沉重的地方——伤兵营和难民营。
她不是要让容妍“害怕”,而是要她“看见”。
刚踏入伤兵营的范围,那股混合着血腥、草药、汗馊和浓烈酒精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
但比起容妍记忆中某些混乱绝望的伤兵营,这里多了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营房内光线也显得昏暗,但通风要好许多。
一排排木板床上躺着呻吟的伤兵,孙老军医正弯腰检查一个腹部缠满绷带的士兵,看到容与进来,直起身,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容大人来了?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孙老挂心。”容与点头回应,目光扫过营房。
张婶正用浸泡在烈酒里的布巾,仔细擦拭一个年轻士兵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叫出声。
旁边,刘娘子用煮沸过的桑皮线,手法沉稳地缝合着另一名士兵手臂上翻卷的皮肉,针脚细密均匀。
容妍的目光立刻被那缝合的场景吸引了。
她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那女护工灵巧的手指,忍不住低声问容与:“阿兄,这样……真的能行吗?用针线缝肉?”
容与还没回答,刘娘子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透着熟练:“怎么不行?比过去强多了。以前伤口敞着,烂得快,死得也快!”
“现在清干净,再用这烈酒擦着,然后缝上,活下来的多多了。”她说着,又蘸了些烈酒,按在士兵伤口上,士兵猛地吸了口凉气。
“疼吗?”容妍下意识地跟着嘶了口凉气,问那士兵。
士兵瞧见是这样一位漂亮又贵气的姑娘,使劲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疼……但能活!值!”
这个时代并非完全没有麻醉,但技术不成熟,而且也很难大规模应用在伤兵营里。
容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刘娘子手臂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又看看她此刻沉稳的动作,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和跃跃欲试。
容与没说话,走到一个刚换完药的伤兵床边,拿起旁边的水碗,自然地俯下身喂了他几口水,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伤兵咳了两声,感激地看着她,虚弱地道了声谢。
容妍一看这样,也跟着挽起袖子忙了一阵。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离开伤兵营,走向了城西的难民营。
此处的气氛更加沉重压抑。
窝棚连绵,空气污浊。
容妍皱了皱鼻子,但也没露出什么嫌弃的神色,而是认真打量着。
这里并非死寂一片。
靠近营区边缘,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粥棚。几个伙夫正搅动着大锅里稀薄的米粥。
容与看了几眼,径直走向粥棚旁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桌。
桌上摊着厚厚的名册和笔墨,一个书吏模样的人正在登记。
看到容与,他连忙起身:“容大人!”
“周先生辛苦了。”容与点头,随手拿起名册翻看,“今日领粥的人有多少?登记的青壮劳力呢?”
“回大人,今日已登记领粥者七百三十一人。有劳动能力的青壮,按大人吩咐,已登记造册,共一百五十二人,已安排去修缮城西破损的房屋和清理街道了。”周秀才恭敬回答。
“好。以工代赈不能停。粥再熬稠一点,多加些盐。”容与吩咐道,又转头对在此处帮忙的蜜儿说,“蜜儿,把前日清点出来的那批旧棉衣,优先发给老人和孩子。”
“是,大人。”蜜儿应道。
容妍看着“兄长”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眼神专注。
她走到粥锅旁,看着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拿起旁边一个空碗,舀了半勺,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寡淡,带着一股陈米的味道,还有些许糊味。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一口气喝完了碗中的粥,默默放下碗。
她知道,这里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
起码有人施粥,有人管理,不会出现打砸抢的情况,人们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时,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踉跄着走到粥棚前,婴儿饿得哭声微弱,小草连忙盛了一碗稍稠些的粥递过去。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缩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喂着。
容妍的目光追随着那妇人,看着她枯槁的脸和怀中瘦小的婴儿,嘴唇抿得更紧了。
离开难民营,“兄妹”俩沿着内城墙的坡道,慢慢往回走。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下,是忙碌的难民和修补城墙的民夫;远处,是苍茫的北疆大地和隐约可见的金兵营寨烽烟。
容妍沉默地走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捻着刚才在伤兵营沾到的一点药草碎屑。容与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走了一段,容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思索后的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
“阿兄,刘娘子手臂上那道疤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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