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离城一个时辰后,王府主院的灯熄了。
西院的灯却亮着。
窗纸上有一道模糊人影。
影子偶尔起身,偶尔俯案,到了子时还让人送进去一碗药。
院外巡夜天纪比平时少了两人。
少的两人没有回营。
他们穿着便衣,蹲在王府后巷一处卖馄饨的小摊旁,已经吃了三碗。
摊主都快打烊了,两人还没走。
“再来一碗。”
其中一人把铜钱拍在桌上。
摊主看了看空锅。
“军爷,真没了。”
“谁是军爷?”
“您二位坐得这么直,不是军爷还能是什么?”
两名天纪对视一眼。
装得还是不够像。
巷口,一个背着糖箱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过。
他没有看王府。
经过馄饨摊时,却朝那口空锅里瞥了一眼。
锅底有水。
水面恰好映着西院窗纸。
人不用抬头,也能看见那道影子还在不在。
男人只看一眼便走。
两名天纪没有跟。
巷子另一头,申南山提着一只食盒迎面过来。
两人擦肩时,中年男人手指在糖箱底部轻轻敲了三下。
申南山像没听见。
他走出十几步,鞋底一根透明魂丝才轻轻绷直。
魂丝另一端,缠在糖箱轮轴上。
苏思瑶坐在东院屋顶。
她闭着眼,却能清楚感觉到那只糖箱往北拐了两次,过一条窄巷,又停在废弃染坊外。
“到地方了。”
李玉瑶从屋脊另一侧站起来。
“走。”
帝刃四人没有全去。
申晴雪留在王府。
苏思瑶以神魂丝远远吊住。
真正靠近染坊的,只有李玉瑶和申南山。
染坊里没有人声。
三排染缸盖着木板,酸涩气味在夜里发闷。
中年男人把糖箱放在最里面一只染缸旁,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
镜面不是照人。
只照西院那道窗影。
他将镜子嵌进缸壁暗孔,一缕极淡光线沿地下铜管传出城外。
王灯未灭。
陈王还在。
这是他要送的消息。
这两句话其实互相矛盾。
灯未灭,只能证明灯后还有神魂波动,不能证明陈一天本人仍在。
可探子若把“无法确认”原样送回去,上一层便会继续催他冒险靠近。
只有先给出一个答案,他才能争到下一次查看的时间。
这也是张五故意让西院露出破绽的原因。
王府不需要把假影做得天衣无缝。
只要让看灯的人有理由再伸一次手,帝刃便能抓住那只手落在哪里。
光刚亮起,镜面忽然多了一道裂纹。
李玉瑶站在染缸上方。
她没有斩人。
只以剑鞘点碎了镜子。
中年男人反应极快。
右手按住糖箱,箱盖里同时飞出二十四根细针。针上没有毒,尾端却各连一张爆音符。
一旦炸开,整条巷子都会听见。
他不是要杀李玉瑶。
是要把这里闹大。
王府若立即增兵,便证明这条线碰到了真东西。
李玉瑶本能想拔剑。
手刚碰上剑柄,她又停了一息。
二十四根细针越过染缸。
墙角阴影里,透明魂丝骤然收紧。
一根缠一根。
细针全被定在半空。
苏思瑶没有现身,只把爆音符从针尾一张张剥下来。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他转身扑向后窗。
脚下木板忽然陷落。
申南山提前拆了两根承重木。
男人一脚踩空,半条腿落进染缸。缸里不是染料,只有申晴雪白日搬来的半缸胶泥。
他提气要挣。
李玉瑶的剑鞘已压在他肩上。
“别动。”
中年男人感受到那缕凝而未发的破灭剑意,身子一点点僵住。
他忽然明白。
这个小姑娘刚才不是来不及拔剑。
是故意没拔。
她在等身后的人把二十四根针接住。
“你们早知道?”
李玉瑶道:“刚知道。”
“那窗影也是假的?”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帝刃只接到一条命令。
抓住看灯的人。
至于灯后面是谁,陈一天何时离城,李玉瑶没有问。
知道得越少,遇上神魂搜查时越不容易露。
中年男人被从胶泥里拖出来。
张五这才带人赶到。
他先封染坊,再让天纪沿地下铜管往外查。
铜管通到北城墙下一口废井。
井里藏着第二个人。
那人没有反抗,吞毒自尽。
毒刚入喉,炎烬便出现在井口。
赤发青年抬手一抓。
一缕赤红火线从死士口鼻钻入。
火没有烧肉,只沿毒性最盛的地方游了一圈,把已经化开的毒液重新逼回舌下。
“还死不了。”
炎烬皱眉看着那人。
“这种毒太差。”
张五道:“你见过更好的?”
“妖庭杀自己人的毒,比这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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