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我并未立即向贺楚提及今日所闻。
他眉宇间的倦色已说明,此事他早已知晓,甚至可能正在应对更棘手的部分。此刻去诉苦,徒增他烦扰,亦显得我软弱,我须自己,破开这局。
我刻意安排了一场冬日暖阁家宴,席间宴请的多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叔王及近支宗亲。
酒过三巡,暖气熏人,一位素来与姆阁老家有姻亲的堂叔,果然状似不经意地叹道:“如今三国通路,陛下大业可期,只是这宫中……若能早日听闻婴啼,才是真正的圆满,江山后继有人啊。”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含蓄地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银匙,抬眼迎上那位堂叔,乃至席间每一道视线,唇角甚至还含着一缕得体的浅笑:“叔父关爱,禾禾感念。子嗣乃天赐之缘,陛下与我都年轻,来日方长。
如今陛下日夜焦劳,是为西鲁与三国百姓开一条万世的生路,禾禾虽愚钝,也知此刻何为重——打理宫闱,安定内外,让陛下无后顾之忧,方是本分。
若因一己之私念,引得前朝后宫议论纷纷,徒耗陛下心神,那才是禾禾的罪过。”
我将“个人子嗣”之私,稳稳置于“君王国政”之公下,格局一定,私下的窥探便显得狭隘而不合时宜。
几位宗长微微颔首,再看我时,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可与凝重。
唯独那位率先发难的堂叔,面色微微一僵,在众人无声的赞同里,终是未再言语,只将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面前的茶盏上。
冬日家宴之后,外界并未立刻掀起轩然大波,但我那段“国事为重”的言辞,经由当日赴宴的宗亲及随侍宫人之口,被精确地传递了出去。
我不再只是传言中“来自南平的娇贵郡主”或“不能生养的美人灯”,而是识大体、顾大局、能与君王同心共担的“中宫之主”。
宫人们行走间的姿态似乎更恭谨了些,那些曾带着揣测与怜悯的隐蔽目光,渐渐被尊重所取代。
连掌管宫务的几位老尚宫,前来禀事时语气也少了些迂回的试探,多了些直截了当的恭敬。
宫中诸事暂告段落,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名说书人。这些时日,我并未直接动他,只让大木将“永昌货栈”与流言有关的种种痕迹,透过可信的途径,递至正在严查商路“匪患”的监察司官员手中。
很快,永昌货栈因“涉嫌走私违禁铁器”被官府突击检查,虽未直接提及流言,但其背后东家已焦头烂额,自然无暇再资助这等下作勾当。
不过数日,便听闻那说书人“病”了,自此再未于茶馆中露面。
灭火之余便是要创造新的话题。
我与贺楚商议后,以我的名义,联合西鲁与西丹的官眷,发起“边市女红作坊”与“驿路学堂”两项善举。
前者招募边境贫家女子,我请娘亲从南平调拨了一批善于纺织的女师教授技艺,作坊的成品通过新商路售卖,利归女子自身。
后者则在主要驿道旁设蒙学,惠及往来商旅与当地孩童的启蒙。
此举花费不大,却切实惠民,更巧妙地将我的名字与“促进商贸”、“惠及民生”、“教化边陲”联系起来。
茶馆里,关于皇后“不能生养”的窃语几乎一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茶客们对“边市女红坊”和“驿路学堂”的好奇与议论。
“听说皇后娘娘自个儿掏体己钱办的?”
“南平来的绣娘手艺可巧了,我侄女在那边学女红,上月竟挣了一吊钱!”
“驿路边那些娃娃也能念书了?这可是积德的事……”
新的故事在滋生——不再是香艳秘闻,而是关于仁德与实绩的传说,虽仍有少数不甘心的杂音,但在惠及自身的实事面前,却显得苍白而无力。
而永昌货栈被查,更让明眼人嗅到了背后的政治气息,聪明人自然懂得噤声。
前朝之上,有官员迂回提及“国本”之事,贺楚当庭沉了脸色,“朕之家事,何时需拿到朝堂上,供众卿揣摩置喙?
皇后贤德,佐朕理内廷、安民心,近日更倡行善举,惠及边民商旅,此乃母仪之实。
若有人再以捕风捉影之事,妄议中宫,离间朕之左右,其心可诛。”
他目光扫过姆阁老那一班人,最终落回那官员身上:“李卿既如此关心宫闱,不如去督建玉垒关互市粮仓,将这份心,用在实处。”
几日后,贺楚下朝回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姆阁老称病,告假三日。他门下最活跃的那个御史,今日在朝上参劾户部章程“过于琐碎”时,被王尚书引述你冬日家宴上“陛下昼夜操劳,当臣子者更应务实,莫在细枝末节空耗精力”的话,当场顶了回去,气得脸色发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禾禾,你这步棋,走得极好,他们想用内帷之事乱局,你却把棋盘,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如今,谁再提,谁便是不顾大局、不识大体。”
自此,朝野上下,关于此事的明面议论,再也听不到了。
流言如野火,扑打只会令火星四溅。真正的破解,不在堵,而在疏;不在争辩,而在重塑。
冬日家宴那一席话,如同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来者不善的暗流挡在了外面,也为真正想做实事的人,扫清了一片更明朗的天空。
人们最终记住的,只会是你做了什么,而非别人说了什么。
但我真正要弄明白的,从来不是这些跳梁小丑。
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自己最清楚。
贺楚。他究竟在瞒我什么?
这些日子,他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夜里他即便拥着我,呼吸渐沉,那微蹙的眉峰却未曾真正松开过。
我开始留意更细微处,看来,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再等他自己开口了,有些真相,我得亲自去探一探。
直到那日,我在他换下的常服袖口内侧,瞧见一点极淡的已干涸发暗的痕迹——像是墨迹,又像……药渍。
他从不亲自磨墨煎药,这痕迹来得蹊跷,我拈起袖角细嗅,除了一缕清苦的草木气,什么也辨不出。
心,突然像被一根细线悬了起来。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渐渐笼上心头,我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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