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锋口中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心口闷闷的疼,四肢百骸都透着凉。
我心疼他。
心疼他自幼背负着母亲因己而亡的沉重枷锁,那阴影竟刻骨至此,让他宁愿独自饮下苦涩,也不敢拿我的安危去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
他默默扛着这一切,在朝堂上应对明枪暗箭,在深夜里咀嚼孤独恐惧,却还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切如常。
可我……也怨他。
怨他自作主张,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保护”我,将我隔绝在他的痛苦与挣扎之外。
他以为这是担当,却不知这种隐瞒本身,比外界的流言更让我感到无力与挫败。
我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而立,而非被护在羽翼之下却对风雨一无所知。
两种情绪在胸中激烈冲撞,撕扯得我心神俱疲,此刻的他,于我而言,既是我想要紧紧拥抱去抚平伤痕的夫君,又是那个擅自决定、让我感到陌生和失望的隐瞒者。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言去面对他,怕一开口,心疼会化成眼泪,埋怨会变成利刃,两者都会伤到他,也伤到我们自己。
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让情绪沉淀下来,让我能想清楚,该如何跨过这个由爱和恐惧筑成的坎。
藏锋那边,应当很快会把我已知情的消息递到贺楚面前。
于是,我几乎是仓促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离开的借口。
我不知道如何当面与他说,只留下一张字条,压在嘉禾宫案桌最显眼的地方。
“六叔来信,提及商队改制的一些旧事,需我回去商议拿个主意,我想……带大木、小木去一趟,也就几日。”
这借口拙劣得连我自己都心虚,东星事务何时轮到我回去定夺?六叔若有要事,自会与爹爹商谈。贺楚那般敏锐,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牵强。
他看得出的。
可此刻的我,还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我怕一对上他的眼睛,那些拼命压着的心疼、委屈、埋怨,都会一并决堤。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最简单的行装和大木、小木,离开了西鲁王宫。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去,巍峨的宫门在渐沉的暮色中缓缓后退,愈远,愈小。
我知道,我逃离的不是这座宫殿,而是殿中那个让我爱怨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马车一路向东。
车轮轧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节奏。
我靠在车壁上,阖上眼,任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沉浮。
他看到那张字条了么?
是下朝之后回的嘉禾宫,还是批完折子才起身过去?是随手拿起,还是寻我时才发现,那张薄薄的纸,孤零零地压在案角?
他会是什么神情?怔一怔,还是轻叹一声?会不会……追上来?
我把脸埋进掌心。
离开大都时我没敢回头,可这一路上,官道上每一声急促的马蹄,都让我脊背绷紧,又酸又涩地等着那声“禾禾”从身后追来。
然而并没有。
驿站换马,歇脚,再启程,始终只有我们这一行三人,沉默地朝着东星的方向跑。
我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怅然,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入夜,大木在驿馆院中喂马,小木端了热水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终究没敢问。
我也没说,只是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铺开信笺,又默默合上。
该怎么跟爹娘说呢?
女儿仓促归宁,无病无灾。我怕他们担心,怕娘亲从信纸缝里读出我藏不住的委屈,怕爹爹连夜修书质问贺楚,怕这本该是我与他两个人慢慢磨的事,被关切的目光逼成一场三堂会审。
更不能让六叔看出端倪。
此行的由头本就牵强,若见了面却神情恍惚、答非所问,反倒坐实了“有事发生”。
六叔不是好糊弄的。
我得先备好一套说辞——是拿陇西—河套商队改制当由头,还是干脆说自己忽然想念祖父了?横竖,我本就是东星的郡主,想家了,回来看看,也说得过去吧?
至于六叔信不信……
我吹熄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
三日后便是东星的地界,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纷乱的自己收拾整齐,至少看上去,像个体面的归人。
东星的皇宫,我是闭着眼也认得路的。
早有宫人通传,六叔竟亲自迎到了二重门下,他负手立在玉阶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见我下车,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禾丫头回来了。”
没有问“怎么突然回来”,没有问“贺楚怎么没陪你”,甚至没有问“路上可还顺利”。
他只字不提,仿佛我只是昨日出宫去别苑赏花,今日尽兴而归。
我屈膝行礼,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絮,把那句“六叔安好”生生压成了半截有气无力的气音。
六叔没有多看我,只抬手虚虚一扶,“进去吧,”他说,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日天色不错”。
“祖父在里面。”
我的脚步落在青砖上,一步一顿,两侧宫灯垂着暖黄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我看见了祖父。
他就坐在一贯常坐的紫檀木榻上,手边一盏茶,须发皆白,眉目沉静。
当我踏进门坎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
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那一路攒下的镇定、一路压着的平静,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撞开了闸口。
眼眶一热,来不及忍,也根本忍不住。
泪水汹涌地、狼狈地、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祖父……”
我只喊出这一声,喉间便像堵了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祖父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榻边轻轻拍了拍。
那个位置。
从小到大,我受了委屈,都是坐在那里,起初是矮矮一团,要仰着脸看他,后来长高了,能与他平视。
我走过去,在他身侧缓缓坐下,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在交叠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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