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心里一直很亏欠你，无数次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可我素来爱面子，又傲娇了些，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年的私心与过错。
所以我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心里一直清楚，这些年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所等待的，等我的致歉，也等这个家，能有一句交代。
姐姐，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底其实满是忌惮。
那时的你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陈旧，可你的品性、你的教养，还有你被你母亲教得那么端正又干净。
你安静温顺、懂事沉稳，待人谦和有度。
你就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了我身上所有的骄纵、蛮横与狭隘。
你向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永远一副温和乖巧的模样。
可那时候的我，最见不得的，恰恰就是你这副无错可挑的样子。
我怨恨你突然闯入我的生活、住进林家，怨恨身边所有人习惯性将我们对比，怨恨耳边总是萦绕着旁人那句“你姐姐成绩真好、性格真好”。
你的优秀、温顺与懂事，时时刻刻衬托出我的顽劣不堪。
那份最初的忌惮，一点点扭曲成偏执的嫉妒，最后化作毫无缘由的敌意。
所以每一次妈妈对你冷言苛待、刻意刁难时，我不仅冷眼旁观，还会学着她的模样肆意欺负你、刻意针对你。
当年的我，很多时候做得甚至比她更过分，更不留余地。
林知意回到卧室，掩上房门，第一时间拆开了林梦璃递来的粉色信封。
厚厚的几页信纸，字迹工整端正，落笔沉甸甸的，藏着林梦璃迟来的愧疚与反省。
她垂眸静静读着，视线扫过字句的瞬间，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轰然翻涌，高二那年的一幕场景，清晰无比地重现于脑海。
那是林家寻常的晚餐时刻，她不慎失手打碎了手中的瓷碗，滚烫的热汤尽数泼洒在手上，灼热刺骨。
苏婉脸色瞬间沉冷，当即拿起筷子，用力敲在她的手背上，力道毫不留情。
林知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躲闪，也没有出声。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家的凉薄与偏心——主位上的林浩正自始至终垂着眼，未曾抬头看她一眼，没有询问，没有过问，没有半分体恤。
灼热的温度迅速灼伤皮肤，手背飞快泛红、肿胀，一阵阵灼痛蔓延四肢百骸。
一旁心软的佣人看不下去，悄悄抽出餐纸，想上前替她擦拭汤汁、稍作处理。
脚步刚动，就被彼时骄纵任性的林梦璃厉声喝断。
少女眉眼桀骜，语气刻薄蛮横：“这里轮得到你多事？滚下去！”
佣人面色发白，捏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终究不敢违逆，红着眼眶躬身退离了餐厅。
林知意抬眼一瞬，恰好捕捉到苏婉的神情。
女人看似垂眸敛目、神色平静，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笑意，那是积压已久的偏私与怨怼得以宣泄的快意，是看着她受委屈、受苦楚的暗自痛快。
时隔数年，旧事被文字一一揭开，那些隐忍多年的寒凉、委屈与孤立无援，尽数重回心头。
林知意翻页的指尖骤然停住。
一桩桩尘封的旧事冲破记忆桎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席卷心底，悄然润湿了眼尾。
多年来的隐忍克制，让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压，纵使心绪翻涌万千，也硬生生压下所有酸涩，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可微微泛红的眼眶，终究藏不住破绽，将她这些年无人慰藉、独自咽下的所有委屈尽数暴露。
她静静坐在桌前，心神沉沦在纷乱回忆之中，周身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连房门被轻轻推开、许心彤缓步走入房间，都丝毫没有察觉。
“知意，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轻柔的女声蓦然响起，打破了一室静谧。
许心彤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走近，轻轻将果盘放在桌面。深紫红色的果实颗颗饱满圆润，果皮晶莹透亮，缀着未干的细碎水珠，看着清甜新鲜。
目光不经意落在桌面摊开的粉色信纸上，许心彤眉心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疑惑：“这是……？”
林知意闻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口酸涩，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
她指尖轻蹭过信纸边缘，语气清淡柔和：“是梦璃写的信。她有些心里话当面难以启齿，就全都写在了信里。”
说罢，她抬手捻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清甜甘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稍稍抚平心底积压的沉郁。
许心彤阅人无数，心思通透，方才林知意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酸涩，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但她并未追问过往纠葛，只是顺着她的话温和接话：
“人都是这样。很多藏在心底的愧疚与心事，面对面反而说不出口。文字安静稳妥，反倒更能坦然道出真心。”
“嗯。”
林知意轻轻点头，应声平淡。
“那你慢慢看、慢慢梳理，我不打扰你。”
许心彤温柔叮嘱，“桌上葡萄刚洗好，趁新鲜赶紧吃。这是你外公昨天从美国回来带的伴手礼，纳帕谷顶级庄园的精品鲜果，味道很难得。”
语毕，许心彤放轻脚步，安静转身退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可走到二楼过道时，她的脚步还是骤然顿住。
她扶着冰凉的雕花栏杆，缓缓回头，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静立几秒，她轻轻吐出一声无奈的轻叹，眼底盛满疼惜与唏嘘。
这孩子，心底需要消化、释怀的东西太多了。
大大小小的压力、陈年的亏欠、旁人不曾知晓的苦楚，从来都是她一人默默扛下。
自从明薇走后，这孩子吃过的罪、受过的委屈，想来都是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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